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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王相親 (20-28)作者: 探花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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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4-25 14:58:0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二十)郡民歡
回魚都一路順遂,路上還收到了酈其商的來信。
酈其商是魚都梁陽的縣令,這次宗廟銀就是由他負責接應。此番來信就是報平安,銀款全數收到,民工也在招募中,只待陸玉歸郡。
酈其商辦事陸玉放心。這些年陸玉一直久居長安,酈其商是老郡王臨行前提拔的人才,陸玉襲爵後也觀察過酈齊商,為人忠厚但不乏聰明,寒門出身,也分外親民。
陸玉和冷綰不緊不慢趕路,在天黑前到達驛站,休車整息。
一行人進入驛站放好行李,下樓吃飯。陸玉坐定,讓冷綰把車夫和兩個侍衛也叫過來一起吃。
菜肴上來,車夫老劉抱怨,「殿下,趕了一天的路了,能喝兩口酒嗎?」
老劉是陸府的老車夫了,從老郡王服侍到陸玉,陸府老人了,平時工作送善舟上學,沒事時候也愛兩口,不耽誤事就行。
陸玉夾菜,瞄他一眼,「喝酒誤事,到了魚都再說。」
倆侍衛也在旁邊幫腔,「殿下,就兩口,沒事的,咱又不著急趕路,一晚上撒個尿也沒了。早上起來不是美美的。」
「我美美給你兩腳行不行。」
侍衛們摸摸鼻子,不吱聲了。
陸玉嘆氣,「罷了。綰兒,數著點,說兩口就兩口。」
「嘿嘿殿下真好。」
冷綰鐵面無私,嚴格計數入口的酒量,一個人兩口,結束後酒罈還剩一大壇。
陸玉給自己和冷綰滿上。
「嘿,殿下,這不公平,怎麼我們就喝兩口,你們喝這麼多。」
陸玉為燕禮早就鍛鍊出酒量,這點又算什麼。「花錢買的扔了不是可惜。再說不是你們說要兩口的嗎。」
侍衛們捂額痛苦閉眼,有口難言。 眾人吃著飯,四周桌子上也坐了南來北往的人。
「哎,聽說了嗎,陛下最近行削藩令,把南邊幾個大王的郡給割了。」
陸玉放緩了吃飯速度,側耳傾聽。 「肯定啊,我鄰居的哥在王府當差,詔令一下,那個王大動肝火,府里上下沒人敢說話。」
「唉,這事鬧得,放誰身上都不痛快。不過跟咱也沒關係,咱就一窮人,操心這些王侯將相也是看個樂子。」
「哎哎,小點聲。」
兩人壓低了聲音,繼續窸窸窣窣,陸玉聽不清了。
角落有一桌人看起來不像是平民,談吐得體,應是來往的官。
「陛下削郡還是太著急了,詔令出了已經有幾天了,聽說沒人執行。」
陸玉垂下眼睫。
「聽說那幾個被削的王集體沒交封地,接了詔書裝死,也不說呈交封地權,也不說不交。」
「這就難弄了,要是一個人沒交,可以按罪論處,要是一群人沒交,怕是法不責眾啊。」
「這下天子也架起來了。無人執令,天子失威。若是集體法辦,恐怕……」
那人沒再說下去了。
其實那人說得對,陛下有些著急了。 此舉一出,不僅僅制裁的是削減封地的親王,暫且相安無事的親王也知道遲早也會有這麼一刀砍下來。若是周全些,陛下完全可以羅列罪名作為懲罰收回支郡,只是話難收回了。
如今陛下剛剛因宗廟之由賞了各王皮毛,沒能達成他們之願或許心中已有怨懟,後又以削藩之名割及親王痛處,只怕群王蜂起,斥天子不義。
外頭風聲蕭索,隱有霹靂電光閃過。 要下雨了。
一夜急風快雨。
陸玉沒怎麼睡著。擔心明日若是持續大雨,怕是趕不了路。又反覆想著今晚周圍人說的話,心中莫名不踏實。到了後半夜,實在熬不住,終於在噪雨聲中睡去。
好在第二日早晨風朗氣清,未能耽誤趕路進程。
陸玉提前一日趕到魚都的中心縣梁陽。 遠遠地,已經可以望見梁陽城門。 已是下午,天微微下起薄雨。
濕雨雀飛,車輪滾過泥地青苔雜草,留下一長串車轍濕印。
老劉戴著蓑衣斗笠,在車前頭喊,「殿下,馬上就要進城了,咱到了。」
陸玉在車內攏著被子,昏昏沉沉差點睡著。聞言睜開眼,探出頭來,涼風一吹,總算清醒了。
薄霧細雨,疏煙淡日下,已可望見高聳的城門。
車輿漸至,雲散霧開。
雨停歇,霞日出。一路奔馳,終所抵達。 陸玉出馬車,和老劉並行坐在車前架上,掀開車簾,喚醒熟睡的冷綰,「綰兒,要進城了。」
冷綰揉揉眼睛起身,整理馬車裡的行囊。 行至城門下,守城人執戟有序,城門尉索要符碟,陸玉一一出示後放行。
進了城,城內比陸玉想像的熱鬧,比長安市集煙火氣更足。
陸玉很少回梁陽,梁陽百姓雖然知道自家有位郡王,但基本都沒見過。一路駕馬車穿行長街,無人認出陸玉。
忽而有守街巡衛經過,攔下陸玉馬車。 「貴人請留步。」
老劉勒馬。
「鬧市內不可喧馬而行,請貴人下馬轉道。」
身邊的侍衛們看向陸玉。
陸玉對自己封地一眾律令不甚熟悉,想來是酈齊商規範秩序定下的。既到了自己家,也要遵守規矩。
「多謝貴人配合。」
陸玉點頭,問道,「你們縣令呢?」 提及縣令,鬧市邊上擺攤的百姓們皆抬起頭來,好奇地打量這位貴人。
守街巡衛似乎意識到什麼,「敢問貴人名號?」
陸玉笑笑,「在下陸玉,陸時明。」 巡衛確認,「難道您是我們這的陸郡王?」 陸玉點頭,「正是。」
言畢,守衛喊起來,「鄉親們,我們郡王回來了!這是我們郡王!」
「啊……郡王回來了……」
「快去通知酈縣令!」
「來來來鄉親們,快來迎接我們陸郡王!」 一大波人嘩啦圍上來,不斷往陸玉馬車上丟吃的,陸玉驚異於大傢伙的熱情,擺手婉拒,「不用了,大家,大家自己留著吃吧……」
冷綰用馬車裡的布墊兜住民眾投來的東西。 「鏘,鏘,鏘,鏘,鏘鏘鏘鏘鏘……」 不知何時鑼鼓有節奏地響起來,震耳欲聾,陸玉說話的聲音都被蓋過。
「殿下上馬。」巡衛把自己的馬讓出來,「讓梁陽的百姓好好看看你,大家都可盼著你呢。」
巡衛在前頭牽著馬,陸玉尷尬地笑,仿佛遊街示眾,揮手和百姓打招呼。
遠遠地,有喧擾聲往這裡來。
陸玉挺了挺身往前看。
一群人擁著一個人泱泱而來。民眾中間,那人眉目秀麗文雅,一身讀書氣,但是並不瘦弱,在人群中脫穎而出。
「酈縣令,您不是說郡王明日才到嗎,咱們準備了這麼多節目全來不及上了,這事就是您的責任……」
酈齊商豎起手,「行了行了都是我的錯,你趕緊把你的那些東西都帶走,收拾殿下還有他隨侍的房間……準備晚膳,今晚和百姓同樂……」
陸玉見到熟悉面孔,揚手和酈其商打招呼,「孟懷……」
酈其商聽聞有人叫他的字,在泱泱人群中一眼看到騎馬的陸玉,「殿下……」他小跑至馬前,牽過馬繩為陸玉牽馬,陸玉下馬,兩人並行。
酈其商向百姓們介紹,「鄉親們,這就咱陸玉陸郡王!」
「好……」人群爆發激烈的鼓掌聲。 陸玉維持臉上體面笑意,「不用鼓掌,不用鼓掌……」
「哎呀,殿下真俊吶……」年輕女子向陸玉拋花,「俺也覺得殿下俊……」年輕男子也向陸玉拋花。
「殿下,俺給你準備了節目,您快看……」力壯男子就地躺下,將石板橫於胸口,招呼同伴,「來!」
「別別別,這太危險了,不必如此……」陸玉趕忙去拉男子,被身邊百姓攔下,「哎呀殿下您就瞧好吧……」
「當……」石板應聲碎裂,力壯男子揚開身上的灰,驕傲問道,「殿下,怎麼樣,還不錯吧?」
「厲害厲害。」陸玉豎起大拇指。 「殿下殿下,我也有絕活……」
陸玉留心聽,「嗯嗯你有什麼絕活?」 「您數叄個數,我叄個數以內吞下叄個煮雞蛋。」
陸玉:「……」她委婉阻止,「還是不要了,這個真的會噎到喘不過來氣的……」
「您放心吧,來,您數數,我準備好了。」 陸玉無奈望一眼酈其商,酈其商點點頭,給她一個放心的眼神。
「那我數了,但是千萬別勉強……」 「放心放心。」
「一。」
剝了殼的雞蛋被塞進口腔。
「二。」
「叄。」
那人胸口一挺,叄個雞蛋咕嚕嚕咽下去,可清晰看到雞蛋在喉嚨的軌跡。
他咽完,張著嘴,一時沒動。
陸玉驚慌,上前順他的胸口,「快去找醫師……」
人群中爆發出笑聲,那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線,「殿下你也太好騙了……」
「殿下殿下,您看我的,我的絕活……」年輕女子從人群里擠過來。
陸玉已經開始緊張了,又是什麼奇怪的節目。
她背著竹筒,將手中畫筆投進竹筒里,展開手中的畫紙。
畫紙上,百姓們在畫紙上將陸玉圍在中間,酈其商在側,冷綰老劉還有她帶來的侍衛也在她身邊,大家臉上洋溢著開懷笑容,其樂融融。
只是這麼一會的功夫,就能畫出這般精細的作畫,實在難得。
「這是你剛剛畫的?簡直妙手丹青。」 年輕女孩子笑,「我特意買的畫紙,這副畫送給殿下。」
「多謝,多謝。」
百姓們熱情不減,一個個發言要繼續表演,酈其商抬手示意大家安靜下來。
「各位鄉親,殿下一路奔波,好不容易到了家總得休息休息是不是?咱晚上再來,晚上大家在王府門口,設流水宴,大家一起吃,一起給殿下接風洗塵。」
「好……」
人群漸漸散去,各忙各的,陸玉耳朵還嗡嗡的。
沒想到她不在的日子,酈其商能把梁陽治理的這般淳樸樂道,雖吵鬧了些,也實在是幸事。
酈其商帶著陸玉到王府,梁陽的王府雖不及長安的闊大,但看起來整潔乾淨,想是酈其商派人經常打掃。
「殿下,我去差人準備今晚席宴,晚些來過來。」
陸玉點頭,叮囑,「行,不必太鋪張,你去吧。」
沿著青石板往後舍走,陸玉吩咐車夫侍衛放車喂馬,收拾自己的房間。冷綰拿著行李跟在陸玉身邊。忽而有奇怪味道從後院傳來。愈近,味道愈大。
冷綰駐步,「家主,味道不對。」 這種味道,和屍臭很像。
(二十一)築廟宗
「你也聞到了?」陸玉一路走過來也有所感,愈往後院的方向,味道愈濃。
很難聞的味道,像是發酵了漚了很久的味道。
陸玉謹慎起來。
這種味道雖說和屍臭很像。但又有一點點不同,陸玉說不上來。
酈其商辦事一向很令人放心。後院如果埋屍,他遣人來收拾庭院的時候會察覺不到嗎。
冷綰握緊腰側的劍,「家主,我先去後院查探下。」
陸玉凝眉,「我和你一起。」
去往後院隔一個月洞門,越是走近,隱隱聽見裡頭有奇怪聲音,像是喉嚨里發出的難以辨明何意的吼叫。
陸玉冷綰漸漸靠近。
猝不及防,月洞門倏然竄出一個黑影,冷綰擋在陸玉身前,「家主小心,有刺客!」
那刺客細看是個花色小影,「咯咯」叫著,紅冠昂揚,尖嘴銳利,跋扈而囂張。
「咯咯……」那大公雞很是兇殘,竄出來找准了人便跳起來啄上去,只衝陸玉。
陸玉嚇了一大跳,慌亂躲避公雞的攻擊,花公雞不依不饒追著陸玉,冷綰拔劍欲斬,「好兇的花公雞!」
「不可。」陸玉一邊躲一邊攔下,「搞不好是誰家雞跑這裡來了,是民眾財產,不可擅自毀壞。」
她看準公雞跳起的瞬間,一腳將公雞踹回了後院。
兩人追過去一看。
後院簡直是牲養場。
有豬欄,籬笆,圍籠,都是圈養牲口的。糞便堆在一起,其上繞著小蟲蒼蠅。除了牲口的痕跡,還有一大片菜園子,鬱鬱蔥蔥的搭著架子結了果。
原來那怪異味道是動物糞便。
陸玉屏了屏氣,這裡頭的牲口看起來都轉移走了,這大公雞是漏網之雞,遺漏在這裡。
後院小門吱了一聲,人頭探進來,罵罵咧咧的抱起公雞,「你這老東西跑哪去了……」看更多好書就到:p obook 8.co m
「呃,殿,殿下……」
「殿下,您別生氣,我馬上把雞帶走,這裡也給您打掃乾淨……」那青年有些慌亂無措,走也不是,解釋也不是。
「沒事。」陸玉問,「你們平時都在這裡養雞養鴨嗎。」
青年不好意思,「嗯,縣令說,王府空著也是空著,後院敞亮,可以種些菜什麼的,後來大家把雞鴨也趕過來養了,漸漸的就……」
陸玉呼出一口氣,「行我知道了。」 青年忙著解釋,「殿下,您別怪縣令,縣令是好人……」
陸玉擺擺手,「沒事,我明白。晚上記得來吃飯。」
沒多會,陸玉和冷綰正在收拾房間放東西,酈其商帶著人拿著鏟子過來了。
「殿下,抱歉殿下,後院我這就打掃乾淨。」
「好,辛苦各位了。」
酈其商也拿著鏟子往後院走,陸玉叫住他,「孟懷,你先別忙活了,跟我來一下。」
兩人去謁舍,酈其商彙報民工招募情況、宗廟選址、鑄銅像立香火等諸事。
一切有序。
陸玉聽完後,將竹冊收起來。
酈其商道,「殿下看起來有心事。」 暮色四合,溶溶月明。庭院中已經有人點上燈。
「我猜,殿下是憂於陛下削藩之事。」 陸玉眨動眼睫,輕笑。
「你也知曉此事了。」
酈其商點點頭。
「你怎麼看呢。」
「是未來的一種必然。但在眼下,操之過急。」酈其商道,「在下亦聽聞令不出長安,諸王並未如詔交付,若是這次不配合,將來要收權,難度只會更大。」
「削藩令頒布還未有半月,朝中無聲才是問題。」陸玉盯著幽微的燭火深思。
「殿下當下任務是督建宗廟,多思亦是無益。」他寬慰陸玉。
酈其商撥了撥燭心,微光通明。
「殿下,不憂遠慮。」
陸玉呼出一口氣,收回心神。「說說宗廟的事吧。」
酈其商展開竹卷,「民工還在招募中,已經招到的明日就可以上工,城南有一處空地,請了人來堪輿看風水,最後定了城南的空地。」
「水泥木材已經到了一部分,後續還會持續運輸過來,我打算邊用邊買,保持開支在正常用度里,免浪費。」
「鑄銅已經在進行中,昨日去看了下,銅像還在打磨中,這個不會太耽誤時間,只要廟宇搭起來,銅像就可以入廟。」
酈其商一邊說一邊對應帳本和冊目,陸玉看得認真,不時問一些小問題,酈其商一一解答。
有幽幽飯菜香飄入謁舍。
「好香啊,庖廚那邊陳叔他們想來已經開始上席了。殿下,有什麼事先吃完飯再說吧。」
府內庭院燈火通明。
流水席從王府內擺到王府外的一條街上。民眾們進進出出,幫著端菜拿酒。
這場簡宴陸玉特地叮囑酈其商用她的俸祿支出採買,冷綰白日裡用布墊兜住的食材也一併下鍋,散於鄉鄰品嘗。眾人其樂融融,相談甚歡,直到暮鼓鐘聲響,大家才吃飽喝足紛紛散去。
陸玉泡了個熱水澡,卸去一身疲憊,昏昏睡去。
晨鐘幽鳴,東方既白。
一大早酈其商就在謁舍等候,陸玉洗漱穿著完畢,跟著酈其商前往選址處監工。
————
淮安郡,淮安王府。
周蒼急匆匆邁入書房,江展正捧著一卷書隨意閱讀。
「殿下,有密報。」周蒼呈上細竹簡,江展拆開。
看到竹簡上的內容,江展瞳孔微微收縮。 汝陽王,羊疴王,桂陽王,叄王府中近幾日驟增武器兵甲,府兵數量也激增,各自封地所在軍隊似有異動。
這對長安來說,是一個非常不利的徵兆。 江展沉聲問,「誰為首?」
周蒼搖頭。
江景所遭遇還歷歷在目,那時那個神秘人仍在背後,以江景的性命暫時按下了野心。
如今四周似是要兵起,坑害江景的人或許很快就會現出真面目。
只是,江展無論如何也不明白,為什麼父親寧願自殺也不願意供出這個神秘人。
周蒼猶豫,「殿下,要上報長安嗎?」 「你有證據嗎。」
周蒼一滯。
密報終究是密報,探子只是將眼見之實記錄呈報,作為情報遞出。並非治罪予證,皆需進一步辨別取證。冒然上奏天子,漏了風聲不僅對自己不利,對方若是做好查證的準備,反咬一個誣告罪名,屆時將兩難自處。即便天子相信,應對造反朝廷也需出動大量人力物力,若是對方又像上回一樣按下,自己就是那跳樑小丑,反落個戲耍朝堂欺君罔上的罪名。
如今天子對他雖有寬恕鬆動,這樣冒險的事,江展沒把握。
周蒼繼續彙報,「之前親王們要求在自己封地建宗廟的事陛下那邊沒有允准,但是並沒有否決建廟一事,最終定了在魚都郡梁陽縣為先帝建靈。」
江展抬眉,「魚都,那不是陸時明的封地嗎?」
「是。」
「呵,這好事倒是便宜了他。」建宗廟一事所出款銀不菲,天子光明正大的偏心陸玉。可見對其信任。
江展起身凈手,掏出隨身攜帶的短巾擦手,周蒼見還是當初那條包裹手掌傷口的巾子,心道這巾帕有甚特別,殿下幾乎貼身帶著。
窗外,風雨欲來,黑雲壓頂。
又是一個陰濕天氣。
————
南方雨不斷,北方雨也連續纏綿。 梁陽陸王府。
回到梁陽陸玉便開始著手宗廟的事情,進程還算是順利。這幾日梁陽也在下小雨,放緩了漆建速度。
已至下午,斜風細雨遮晴日。
綿綿雨絲濺落庭院青石板,將夾縫中的青苔浸的翠綠。
書房裡,牆面正中掛著一副畫軸,是那日入梁陽,年輕姑娘送她的那副歡迎郡王圖。
陸玉翻著名冊,上面登記了參與建廟的一眾民工的信息。
「孟懷,梁陽這兩年有很多外來人口落戶嗎?」她翻了幾卷竹簡,發現很多人老家初始地並不在梁陽,四面八方,各地都有來的。
酈其商點頭,「對,有逃難來的,也有家裡人都不在了漂泊來的,都不容易。」
「願意在這裡定居下,說明梁陽治理有佳。這些年辛苦你了。」
酈其商笑笑,「哪裡。都是應該的。」 陸玉不在梁陽的時間,梁陽所有事務全權放手交給酈其商,酈其商在梁陽多年,在民眾中間頗有威望。
「前幾日去官署,我見門前牆上掛著個能投進竹片的竹筒,這個是做什麼用的?」
「缿筒。」酈其商道,「接受民眾舉報惡霸豪強的器具。只能進不能出。」
「我初來梁陽時,梁陽地雖小,但仍有惡霸欺凌普通民眾,我出面懲治這些人,但民眾攝於其淫威,不敢指證,我無法定罪。一來二去,惡霸橫行之事仍持續存在,無法解決。後來我想,若是不必百姓當面,以不公開姓名方式指證,或許會有人願意悄悄作證。果然,大家積極投簡,我收集證據,才將那群人打掉。」
陸玉很是欣賞,「這方法倒是新奇,等回了長安,可向女帝進言推廣。」
酈其商笑,「但是這缿筒不可天天懸掛。後來毒瘤根除,竹筒中投進的事便變的雞毛蒜皮,所以我定時放出缿筒,讓大家心中對事情的大小有個輕重緩急,有的放矢,缿筒才能發揮積極作用。」
陸玉恍然,「怪不得這幾日門前的竹筒不見了。」
「孟懷,我推你入長安如何?」以酈其商的才華,只困在梁陽一處,頗有些可惜。
「殿下覺得我待在梁陽委屈了嗎?」他笑笑,給陸玉續上一盞熱茶,「我曾祖父曾做過太守,後來官場複雜,曾祖父被牽連貶職,後來鬱鬱而終。」
「父親雖希望我能出人頭地,但每每想到曾祖父,心中總有不忍。便由我去了,務農也好,做官也好,都是我的選擇。」
「我承老郡王青睞,能在梁陽做縣令已經足夠,蒙殿下庇護,孟懷已別無所求。」
「若殿下真心想要愛護我,不若趁著在梁陽的這些日子,留我多蹭幾頓飯。孟懷心滿意足。」
「這是自然。我來梁陽前,陛下擔心我吃不慣長安以外的飯食,讓少府送了我幾本食譜小吃,我給了庖廚讓他仿製,今晚留下嘗嘗。」
「既如此,那多謝殿下了。」
(二十二)金戈亂
外頭小雨淅淅瀝瀝,冷綰打著傘在庭院的陶缸前喂魚。雨滴濺落傘面,泛著光亮。
她似有所感,望了望庖廚那邊,庖廚師傅打開門朝冷綰比了個手勢,冷綰會意,朝書房喊,「家主,飯好了,要吃嗎?」
陸玉應聲打開窗,「好,再準備雙筷子,孟懷也留下一起吃飯。」
「好。」冷綰打著傘往庖廚方走向去。 「冷女官和其他隨侍看起來並不相同。」 酈其商眉眼輕低,聲音很輕,「殿下對冷女官似乎不太一樣。」
陸玉望望庭院,冷綰已經不在陶缸邊了。她道,「她是家人。」
酈其商笑意輕微,光華隱在眼底。 她收拾案上竹簡,走到門前,木門旁只立著一把描花油紙傘。陸玉撐開傘,伸出門外,示意他和她撐一把傘,「走吧,孟懷。」
叄人同案共食,陸玉給酈其商介紹,哪些是宮中常吃的,哪些是她愛吃的,讓酈其商隨意些,就當是在家中飲食。若是有什麼格外喜歡的,可以帶回家去,食譜也抄寫他一份。
酈其商感激謝過。
外頭小雨噠噠有聲。
食案前陸玉酈其商二人不多講食不言禮節,邊吃邊聊監工的事。
冷綰在一邊埋頭吃飯,吃的似乎差不多了,但遲遲沒有放下碗筷。她盯著自己吃空了的小碗,那裡頭的桂花米糕已被她吃光了。
酈其商將自己還未動的桂花米糕推過去,「冷女官愛吃這個嗎,我這份沒有動,不棄的話可以吃這份。」
冷綰看陸玉一眼,陸玉含笑點頭,冷綰端過瓷碗,「多謝。」
酈其商道,「和冷女官也見過很多次了,一直沒有問候過,冷女官是哪裡人?」
冷綰嘴中含著桂花糕思考,「嗯……師傅沒有說。我是山裡的。」
酈其商問,「冷女官是自小便跟在殿下身邊嗎?」
「嗯,保護她。」
她吃完擦擦嘴,利落起身,「家主,我吃好了。」
陸玉點點頭,「好,你下去吧。」 冷綰和酈齊商點頭示意,離開食案邊。 「怎麼突然問起綰兒的來處?」
酈其商搖搖頭,「沒什麼,隨便問問。自小的情誼確實難得。」
「放心吧,綰兒是自己人。」
她忽然意識到什麼,目色愕然,「難不成,你喜歡綰兒?」
「不不不……」酈其商失笑,笑意下似有落寞。
「孟懷有心事?」陸玉察覺到他細微情緒,放下碗筷。
酈其商緩緩道,「不算什麼心事,只是在想,若是我與殿下有自小的情誼便好了。」
陸玉笑笑,「自小的情誼固然難得,但成人後披假面,築心防,仍能觀得真心以心相交更為珍貴。君子之交,不尚虛華。我與孟懷不正是這樣嗎?」
酈其商笑得釋然,幾分碎光在眼中浮動消散,「是我多想了。」
————
雨後初霽。
持續幾日的陰天終於放了晴。
泥地微濕,地上搭起的架台高聳有序,已將宗廟雛形構建。
民工各司其職,攪泥搬木,很是忙碌。雖已入秋,但大部分人因工作量大赤著臂膀。
陸玉跟著酈其商來到建處巡視了會,到一旁臨時建起的屋棚休坐。
晌午日升,工頭擊鼓示意可以領午飯了。大家排隊打粥菜,酈其商也跟去庖廚領飯食,順帶幫陸玉也戴上。
臨時屋棚視野廣闊,可遮風避雨,也能將外頭建設進度一目了然。這個點雖是午膳時間,但仍有還在做工的民工。
陸玉閒坐等酈其商回來,目光沒什麼焦點的看向外面,忽而眼色一凜,猛然衝出去。
「呃……」
青年癱坐在地上,身前是為他擋住危險的陸玉。
凌空塌下的一節斷木倏而落下,幸而陸玉眼尖看到,否則瘦弱青年此刻是否清醒還未知。
陸玉揚臂將斷木扔到一邊,朝青年伸手,「沒受傷吧?」
青年坐在地上,低著頭,動作很遲緩,陸玉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遲遲沒有伸手回應陸玉,陸玉道,「中午放飯了,先去吃飯吧。」
酈其商也端著飯食回來,陸玉回到屋棚,留青年在原地。
雖至中午,但陸玉這會沒什麼胃口,將飯盤放在了一邊。酈其商先食,和陸玉聊施工進程。
陸玉談話間,瞥到門外有一個衣衫單薄的青年不時望向屋內。
是她方才救過的那個青年。
這會看清了他的模樣。他看起來年歲不大,眼睛黑漆漆的,臉頰瘦削,身上塵泥俱沾,氣質沉靜。
不知他是找陸玉還是酈其商,只是望一眼屋內,站在那裡,遲遲沒有出聲。
陸玉沖他擺擺手,「過來。」
青年眨一下眼,走進來。
陸玉道,「你找我,還是找酈縣令?」 酈其商抬頭,「你是哪家的?找我嗎?」 青年不理酈其商,只是問陸玉,「你是陸郡王陸玉嗎?」
「是我。」
青年眼睫閃了一下,瞥到案上陸玉未動的飯菜。
「你不吃嗎?」
「可以給我吃嗎?」
陸玉問,「外頭人沒給你飯吃嗎?」民工伙食必不能缺,陸玉要求官署必須給每個人都分上飯菜,確保民工建設的效率。
「給了,吃不飽。」
陸玉把漆盤端給他,「以後如果吃不飽,可以去庖廚再要一份。」
青年接過飯盤,語調沒有起伏,「可以跟我出來下嗎?」
陸玉不知青年要幹什麼,但還是點點頭,跟他出去。
宗廟空地旁有一處石壁,青年帶著陸玉過來,自己蹲在石頭上進食。他吃的很快,不多時便將飯盤中的東西吃光。
「你帶我過來,就是為了看你吃飯。」 青年擦擦嘴,「不是。」
他面色沉靜,帶著幽微的死寂。
「是為了吃飽後殺你——」
下一秒,青年暴起,手中尖石直衝陸玉眼睛。托江展幾次叄番偷襲的福,陸玉反應極快,尖石險險擦過眼睫,及時格擋,但尖石散落碎屑眯住眼睛。
青年找準時機鉚足了勁,莽撞一衝,將陸玉推撞到石壁上,準備抓起她的頭往石頭上撞。陸玉彎身躲過,挾制住青年胳膊一擰,按住他的頭狠狠往石壁上嗑,霎時血花稀碎濺於青灰石壁上。
青年體弱,無論從體型還是身手都不像專業刺客,陸玉見他受制後不再反抗,沒有再痛下殺手,將青年按倒在地。
「你毫無身手,就敢刺殺本王。」 血滴在地面上,被泥土迅速吸收。 青年眼前蒙著紅霧,額頭上的血擦進眼睛裡。
酈其商那邊的人聽到動靜紛紛趕過來。 「殿下!」酈其商慌亂檢查陸玉有沒有受傷,其他人七手八腳將青年制住。
「請醫師過來。」陸玉冷靜道。
酈其商心有餘悸,陸玉遞了個眼神示意自己無事。問酈其商接了手帕,擦了擦青年頭上的血,問那青年,「你叫什麼。」
青年眼仁黑寂,沒什麼情緒。
「審衡。」
「緣何殺本王。」
審衡眼仁沉黑,毫無生機,一派死氣,「你爹殺我全家,奪了我家財產,我被充入奴籍,家人也沒了。」
審氏在陸老郡王管理梁陽時屬新晉豪強,後來審氏驕橫,魚肉鄉民,陸老郡王幾番與其交手,將審氏查辦,家產充公,有案底的處斬,無案底的列入奴籍。
「你想殺我便殺我吧,總之我也算報仇了。」
「本王還沒死便算是報仇嗎?」
審衡臉被按在在地面上,閉上眼,不再說話。
這次建廟的民工中除了自發報名參與的,還有一部分奴隸籍人口,這部分人是領不到酬薪的,屬於免費勞力。審衡也在其列中。
陸玉用濕巾擦拭手上的血,擺擺手,「放了他吧。」
審衡睜開眼。
民眾不答應,「殿下,他剛才可是差點殺了您。」
「放了他。」
審衡身上壓力驟輕,緩緩起身,一身狼狽。 「你放了我,我也不會感激你。」 「他們都是傻子,心疼當權者。我不傻。我是便宜的畜生,你是貴的畜生。」
群眾群情激奮,「這小子不識好歹,不如拉回去打一頓就老實了。」
陸玉只是平靜道,「等你有本事了,再來殺我。」
審衡眼色掩於睫羽之下,眾人讓開一條道路。
他走了幾步,要離開。忽而轉身撲向陸玉,抓緊陸玉的手臂,審衡低首,隔著袍袖狠狠咬下去。
「呃……」陸玉吃痛不已。
眾人慌亂上前掰開審衡,邊打邊踹,總算是拉開他。
靜如死水的青年眼中終於怒意殺意翻湧,憤怒的瞬間有了活人氣息。
「你裝什麼好人。」
陸玉捂著手臂緊緊皺著眉,看著審衡被眾人帶下去。
……
這件事雖說是所謂刺殺,但到底沒翻出什麼風浪。陸玉安撫眾人,早早回了王府。
月至中天。
熱水燒好,陸玉解開衣帶邁進浴桶,瞥到手臂上的紅色牙印。
咬的挺深的,不知道會不會留疤。 水汽蒸騰,陸玉靠在桶壁上眯神,忽而聽到有窸窣聲響。
陸玉只當是冷綰就進來添熱水。
「綰兒,把熱水放在外頭就好。」 無人應聲。陸玉心下奇怪,身上泡的也差不多,起身穿衣,系上衣帶後轉身,看見那張微震的臉。
「你……是女人……」
審衡的臉有鬆動,不似白天那般蒼白無生氣,但還是淡淡的。
陸玉心頭一沉。
外頭夜風起,落葉交錯著殘花擦過屋檐。 「你今天走不出去了。」她一邊朝著審衡走過去,一邊拔出掛在牆壁上的長劍。劍光自劍鞘緩緩而出,在燭火下雪亮如銀,冷芒刺眼。
審衡後退幾步,「你要殺我。」
「你不該來這裡。否則還能活。」 「你白日的仁慈都是演給愚民看的。」 「不算是演的。你那時確實沒什麼威脅。」她輕快挽了個劍花,劍尖直指審衡胸口,「現在有了。」
她觀審衡眉眼,「你不怕嗎?」
審衡看著她的眼睛,她眉睫濕潤,但是冷寒如冰。
「我年幼時,看到過家裡人被殺。」 「有梟首的,有腰斬的,有弔死的。」 「梟首的還好,頭掉下來了,就沒氣了。不像蛇,斷了頭還能掙扎,還能張著嘴去撕咬。腰斬看起來要痛苦些,人斷成兩截了,上半身還能爬,拖著長長的血跡望天,直到血流干。弔死的那些人,我沒看到過他們死去的過程,蒙著頭,看不到他們的表情。」
「女人們哭得震天響,阿娘告訴我,我們做錯了。」
「我那時很小,不明白我做錯什麼了。」 「小時候的玉食錦衣鐘鼓饌玉,對我來說好像一場虛無的夢。等我真正意識到身在人間時,什麼都沒有了,好似一具空殼。」
審衡慢慢握住冰寒的劍刃,眼神落在陸玉薄衫下露出的手臂,濕漉白潤,上頭有他的牙印。
「從前我覺得是生是死沒什麼不同。但是好像……」審衡眼中有了淡淡困惑,目光如風中落葉,打著轉卻遲遲掙扎著沒有落地。
他說不上來,看向陸玉。
陸玉也不能解答,只是平靜道,「抱歉。」 冰刃入體,穿過左胸。寒光自後背透出。 審衡緩緩倒下,眼瞳散了。
陸玉拔出劍,蹲下身,闔上他的雙眼。 冷綰提著桶敲門而入,看到眼前一幕。 「家主,要處理掉他嗎。」
「找一副薄棺,好好安葬吧。」
人如風燭,輕如流螢,一夕生,一夕滅…… 梁陽陸王府的小插曲,就這樣無聲無息揭過。
而在南邊往日荒涼無人的平道上,漸漸拉開一條長龍。
旌旗林立,浩浩蕩蕩的大軍氣勢雄渾,一邊攻城掠鎮,一邊收編軍隊,劍指長安來——
(二十三)犧忠良
帝宮,宣室。
蘇雲淮得令後匆匆進宮。
側廳爐上煮著青梅酒,淡淡清香。她一貫如此,吃不下飯的時候,愛吃一些飲一些甜的東西。
幾日間,她又消瘦了。
「第一戰已敗。很快,戰敗的消息就會傳遍朝野。」女帝閉了閉眼。
蘇雲淮面色沉重。
她呼出一口氣,凝神道,「膠西王年紀尚輕,剛繼任就遭遇戰火,敗也在情理之中。可現在,他還不能被打倒。」
「蘇相,朕需要你。」
「你前往武陵支援膠西王,鎮守住滎陽,切不可讓滎陽淪陷,叄日內啟程。」
蘇雲淮接詔,肅容下拜,「臣必不辱陛下使命。」
接過詔書後,蘇雲淮抬眸,「其實今天陛下不喚微臣的話,臣也會來相見陛下。」
「臣這幾日一直在思慮,如何在戰與不戰之間取平衡。」
「自古謀逆,皆需師出有名。叛軍打出的旗號是『誅仲堯,清君側』,言下之意便是誅殺仲子堯,清理陛下身側的佞臣。至少在天下人看來是這樣。」
「朝中人皆心知桂陽王狼子野心,但天下人不知。」
「若是按他所言,由天子親誅仲子堯,那桂陽王還有何名頭起戰呢?」
女帝握住竹簡的手鬆了松。她道,「雖是如此,箭在弦上,干戈已無法避免,江衡如何肯輕易退兵?」
第一劍已經刺下,無論對誰而言,都沒有回頭路了。
蘇雲淮道,「或可一試。一線希望也不可放棄。」
「再者,打天下守天下,最重要的便是人心。人心所向之下,並非無有過絕處逢生的例子。即便桂陽王不肯退兵,但至少天下人認清了桂陽王的謀逆之心。百姓是不願再次見到戰火的,誰能給他們好生活便認誰為天子。如今好端端的,桂陽王平白起戰,表面上為君好利百姓,實則為己之私。」
「剝開桂陽王虛偽表皮,陛下便可贏得人心,這樣,君民同心,不論如何,總是得道者多助。」
青梅酒在器具中燒出輕響,咕嚕嚕沸出酒香,帶著些酸澀微苦的氣味。
女帝沉默地思考著,眸光掙扎,在漸息的平靜中沉水,逝於微瀾。
良久,她冷靜道,「以蘇相所見,該以什麼名義誅殺太傅呢?」
終究是多年恩師比不過天下與皇位。 愧怍之下,更是理平戰爭保全江山的急切。 「不必找什麼名頭了。」
女帝與蘇雲淮俱是一驚。
宣室門外,仲子堯推門而入,持笏板端正下拜。
他面色哀戚,但又是決絕的堅定。 「老臣願赴死,以止戈。」
他身後是一台小板車,放著成堆的竹簡。 仲子堯叩首,再起身時,絕望淚光於眸,慘然而悲切。
「這是陛下讓臣薦選的才人,每人的經歷,評價,才能臣都細細列於書簡上,陛下可斟酌挑選。」
「臣甘願赴死,只求陛下撤去家中族人所有職務,貶為庶人,永不錄用,此生不再踏進長安。」
他再拜,哀求著沉下了雙肩。
……
行刑那日,百姓皆以為是仲子堯所故引起戰爭,紛紛扔爛菜雞蛋唾棄仲子堯。
內史仲子堯斬首於東市。
仲府封府,財產抄沒充於國庫,一切在朝中任職的仲家人皆領了二十鞭刑,貶為庶人,驅逐出長安。
清理統計仲府查抄的財產,也寥寥不過五十萬錢,為官數十年,還不及一個太守的十年俸祿。
女帝獲知後,沉默了許久。
————
蘇雲淮出軍前往膠西武陵。
女帝派謁者僕射杜明前往前線,和桂陽王江衡相談。
距離魚都郡不足八十公里的營帳內,江衡接見了杜明。
兩人一見面,自是先講一番場面話,而後杜明道出來意。
「桂陽王殿下,在下此番前來,想來殿下心中也有所知。佞臣仲子堯已經伏誅,殿下與諸王對仲子堯的不滿與怒火陛下也已撫平。」
「這次陛下差我前來,也是安撫殿下,若殿下退兵,陛下可既往不咎,連同其他八王,也是同樣。除此之外,陛下念桂陽王識奸臣有功,再賞叄郡五十八城,黃金千斤。陛下只願諸王和諧相處,忠於大魏,再創盛世。」
杜明雙手奉舉詔令,「殿下,請接詔吧。」 自杜明進入營帳後,見江衡的第一面,就明顯感覺到眼前的桂陽王和既往宮中所見的桂陽王迥然不同。
宮中的桂陽王柔善而懦,此刻眼前披輕甲的江衡銳不可當,眼眸利如隼冷如冰。
江衡坐在案前,聽完杜明一番話後,無波無瀾。只是撫著案上的一舊張古琴,手指撫在弦上,像是撫摸愛人的柔軟的髮絲。
杜明站著,明明是他視野更高些,偏偏江衡仿似居高臨下的審視他一般。
杜明有些不確定,將詔書往前遞了遞,「殿下?」
江衡低頭斟酒,道,「杜使君,若是有人殺了你的妻子兒女父母,你該當如何?」
這問題並非突如其來。先帝斬殺江衡生父江意奪位,又在江衡夫婦入宮時害死了江衡身懷六甲的妻子。前者沒甚疑問,後者也只是傳聞,杜明作為局外人,不能做定論。
杜明深知此行的重要性,沒有正面回答江衡的問題,只是謹言道,「殿下,在下此番來行的任務便是傳達陛下的旨意。殿下可接詔退兵後,在下願以美酒佳肴相屬,陪同殿下徹夜飲酒相談。」
江衡笑了。帳外疏風起,掀起一角,殘光映在他半邊臉上。
他撥一下琴弦,意外的,古琴無聲。 「杜使君見過無聲的琴嗎?」
杜明微惑,不語。
江衡目色哀傷而蒼遠,「死去的琴,是不會再發出琴音的。」
「江瑾能將我妻子復活嗎,江黎能將我父親復活嗎?」
他不再避忌,直呼先帝和女帝的名諱,多年積壓的痛和憤怒終於爆發出來,「她們母女多行不義。自古殺人償命,母債女還。回去告訴江瑾,奉上她的人頭,抑或是面縛輿櫬,我便考慮退兵。否則,我與她,不死不休!」
他一把拔出劍來,斜劈杜明手中帛書,絲布應聲而裂,落於塵土,詔上紅色璽印皺亂著一分為二。
杜明聽得心驚膽戰。不說奉上女帝人頭,便是面縛輿櫬,即自縛雙手,把棺材裝到車上,這根本是國主戰敗投降所為。不論江衡說的哪一個要求,都是要將開戰之路進行到底。如他所言,不死不休。
江衡收劍,營帳外進來兩個兵衛,將杜明拿下。
杜明慌亂起來,「桂陽王,兩國交戰不斬來使,你不能這樣!」
「讓和你一同來的手下去回信吧。你,我還留著有用。我現在不斬你,待我攻下樑陽打到長安門前,殺你助陣。」
地理位置上,魚都梁陽之後,便是長安。 若是擊破梁陽,長安最後一道門戶大開,屆時長安便任由江衡予取予求。
江衡揮揮手,兵衛將憤怒的杜明押了下去。 已到這個地步,女帝所謂的勸降沒有任何意義,也難以動搖江衡。江衡也不相信她真心勸降。局勢下,勢必要分出高低。
江衡坐在案前,看著那張舊琴,喃喃道,「阿穎,皇帝怕了……」他笑起來,笑意苦澀,「待我殺進長安,用皇帝人頭祭奠你與孩兒的亡魂……」
營帳內,側邊立著一展虎皮屏風,屏風後,有一女聲道,「現在笑,為時尚早。」
「我讓你派出的刺客去了嗎?」
江衡消散笑意,又是那副冷麵,「已經在路上了。」
「你還記得我說的話吧?」
江衡冷然道,「我若是不肯,堅持殺了江展,你待如何?」
女人輕輕笑了,「我能遊說八王隨你起兵助你起勢,也能讓你一夕翻覆。」
「你以為你很重要?沒有你,我也一樣能讓他們站到我這邊來。天下攘攘,不過一個利字。」
女人從屏風後走出,露出臉來,四五十歲的模樣,氣質文雅,眼神亮如夜色中的雪光。
她挎著素紋錦織包袱,執一把油紙傘。 「沒有我,等你成事,還需二十年。」 江衡輕嗤一聲,「江展若是能為我所用,自然是好的。不過我告訴你,他若是來到我這裡不能為我所用的話,我會殺了他。」
江衡手持細布擦拭古琴,忽而嘲道,「江景這個廢物還能生出江展這條瘋狗,真是讓人意外。你說,他是江景親兒子嗎?」他有些挑釁的看向女人。
女人臉上划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翳。她提醒,「他是你叔父。」
「叔父又如何?要論輩分,江瑾還是我堂妹,妹妹愛殺哥哥,江黎教的多好。」
江景被捕後,江衡第一時間收攏所有對外聯結事宜,也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準備。出乎江衡意料的是,江景竟然一個字沒有吐露,在牢獄自盡了。
江衡不明白,「你說,江景為什麼自盡?」 女人沒有出聲。
江衡撥著無聲的琴弦,抬首終於注意到女人的著裝,「你要走?」
女人掀開帳簾。冷風滲入,涼絲絲。她打開傘,描金墨紋綻於傘面,遮在頭頂。
「嗯。」
「該幫的我都幫你了。不要讓我失望。」 「希望下次見到你時,看到的不是你的墳墓。」
————
杜明手下連滾帶爬地被轟出軍營,消息傳到御前,女帝大怒,拍案而起。
雖是並沒有將全部希望寄托在殺仲子堯上,但是江衡狂言與挑釁之舉著實惹怒女帝,還扣押了她的使節。
而盛怒之後,是難掩的巨大失落與愧疚。女帝痛失的不僅僅是照看她長大的太傅,更是朝中她的心腹肱股之臣。削藩令本就是女帝早有心思,仲子堯心思細膩體察女帝所思,女帝也不過是借仲子堯之口說出自己心中所想。
仲子堯當日呈給她的一車薦才竹簡還靜靜地放在宣室。仲子堯死後,女帝還沒有翻過。
事情到這個地步,早就沒有回還的餘地。 從開始江黎殺兄開始,叛亂這件事就暗中埋好爆發的種子。
因果循環,果在多年後報在了江瑾身上。 (二十四)首戰敗
澠池官道。
來自淮安的一行人輕裝蒙面,打馬小跑於官道上。
官道一路順暢,進入山谷後,一切靜了下來。
「殿下,要歇會嗎?」
山谷路不平,駿馬速度不及平坦大道,趕了一天的路,馬呼氣粗重,明顯也有些累了。
領頭人下馬,招呼護衛們暫行歇息。 大家摘下蒙面飲水進食,唯有玄衣領頭人抱劍不動,靠在樹幹上閉眼稍休。
隨行護衛拿了乾糧上前,「殿下,吃一些嗎?」
那人搖搖頭。
護衛坐到他身邊,「殿下,不用繃得這麼緊,這一路還是挺順利的。該吃的時候還是得吃,不然趕路哪有勁。」
江展睜開眼,蒙面下只露一雙眼睛,沉靜如水。
一路上,除了必要的引路,他幾乎沒有說過什麼話。
護衛繼續道,「殿下,算時間的話,大概兩日內,咱就能進洛陽了。」
江展點點頭。原定路程已過半,還算風平浪靜。他伸手向旁邊的護衛,護衛笑著把乾糧掰了一般給他,水袋也拿過去。
江展沒有摘面罩,在面罩下進食飲水。 乾枯細葉簌簌下落,鋒利葉緣擦過空氣中的光塵。
林中獸鳴停了。
眾人進食的動作一滯。
細密殺意無聲逼近,寒鴉驚叫,驟然掠木,一瞬間,冷刃爆發——
水中,樹上,草叢中隱藏的刺客蜂擁而至,「殺——」
江展一眾人拔劍血拚。
黑衣刺客明顯沖目標而來,所有人的目標就是蒙面的江展,護衛們護住江展奮力搏殺。一時刀光劍影,繚亂深林。
刺客數量多於江展帶來的人數,而這群人下手有留情,並不打算趕盡殺絕。
為首的刺客道,「我們來此只為請安王殿下來我主人府上做客,安王殿下若是肯同我們離開的話,你的手下人還可留下性命。」
江展眼睛動了動。
「你家主人是誰?」
刺客笑了,「自然是桂陽王殿下。」 「桂陽王,他拉攏我做什麼?」既不下殺手,留江展的命,那必是有所求有所籠絡。
「這個,就需要我主人和您親自面談了。」 「安王殿下,要同我們一起走嗎?」 江展眼中含笑,「恐怕不行。」
刺客眼色凜冽,「桂陽王殿下也說過,若是安王殿下誓死不從,那便將他殺個乾乾淨淨,免除禍患。」
江展沉眸,沖開身邊的護衛時說了句什麼,他徑直殺向為首刺客。瞬息間,江展手下護衛紛紛跳河,刺客們一剎茫茫然,為首者抬刀抵住江展攻勢。「安王殿下,你的手下都棄你而去了,你一個人堅持還有什麼意義?」
江展大笑,翻身提劍猛刺,逼退刺客半個身位,蒙面的黑布在翻身間落下,露出他真面。
「哈哈,好好看看你爺爺是誰!」 刺客大驚,眼前人根本不是江展! 周蒼身形一扭,凌空翻身上樹,而後揮劍斬落枝葉擋住刺客追蹤去路,飛身跳入澎湃的河流中。
刺客們驚怒,「老大,要追嗎?」 河流淹沒人形,頃刻間,哪還有人影。 為首者恨恨咬牙收刀,「不必了,抓緊回報殿下,安王狡猾,以替身擾亂視線,下落不明。」
————
長安,建章宮。
斥候的報書一封封雪花般飛入建章宮中。 最新報,淮安王江展並未按照既定路線行進洛陽,目前下落不明。桂陽王刺殺淮安王未遂,不日將進軍魚都梁陽。
女帝扶著案,深吸一口氣。
「去查,江展現在在哪裡,去查。」 「喏。」傳令長官繼續報,「永昌王迎戰羊疴王,敗,永昌王連失兩縣,身負重傷……」
額頭青筋突突,女帝耐心幾將消耗殆盡,「皇舅為我朝宿將,曾經征戰天下,為何只是一個羊疴王便被打退了?」這話頗有埋怨的意思,雖說出了口,但女帝也深知永昌王年歲已高,如何能強求他年輕時那般?何況永昌王為擊敵軍又負傷,哪能真正苛責於他。如今永昌那邊她已派不出多餘兵力可支援。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等永昌那邊撐不住了求救再說吧。
傳令長官頭不敢抬,「蘇相已抵達武陵和膠西王匯合,目前汝陽王還未發動攻勢,蘇相請示陛下,必要時是否可以主動出擊。」
蘇雲淮臨走前和女帝商量的結果還是能免戰儘量免戰,戰必有傷亡,這是兩人都不願見到的。如今仲子堯已然犧牲,絕路已至。大戰已無可避免。
女帝當即寫下函書,該戰當戰,不必猶疑。 濟北和山東暫無急報,只是風雨來臨前的平靜。
女帝揉揉眉心,強支撐起身體,低頭繼續處理案上公務。
宮門外,雷聲隆隆,倏忽片刻,驟雨急至,淋漓敲打在帝宮瓦片飛檐之上。
下雨了。
————
就在女帝獲知最新情報的當天。
桂陽王帶領軍隊向魚都梁陽發動了第一輪攻勢。
高陽烈,朔風狂。
雙方持軍於梁陽二十公里處。
大戰,一觸即發。
江衡輕甲鐵衣,身後背著絲布裹起來的古琴,騎於高頭大馬之上,昂揚宏宇。
「陸時明,我二十萬大軍,你抵擋不住,不若放下武器投降,我可保你不死。」
陸玉身披赤甲玄衣,手持銀槍,「桂陽王,你謀逆篡奪,是為大魏反臣,有何面目勸降別人?」
「篡奪?本王問你,江黎之位是怎麼來的?本王再問你,你忠心的當朝女帝江瑾之位又是怎麼來的?」
烈日刺眼,陸玉皺目握緊了手中銀槍。 「誰為正統?」江衡怒喝,「江黎母女弒兄奪位覬覦天下,害我妻,收我地,一味排擠於我。男子漢大丈夫,我生於天地間,從未做過什麼對不起大魏對不起百姓的事,江黎江瑾憑什麼一味殘害於我!」
「只因我威脅到了她,威脅到她們的皇位。從來沒有什麼是應該得到的,想要什麼就去爭,爭到了便理所當然是自己的,這是她們教我的。」
「不爭,便是死。」
烈烈狂風下,鐵腥衣甲的味道刺鼻。盛怒之後,他變得冷靜,舉起手中赤金長戟,直指陸玉。
「你擋了我的路,也得死。」
擂鼓陣陣,響徹空曠天地。
「殺——」
桂陽王輕捷迅猛,帶領軍隊發起第一波衝鋒。
戰火起,金鐵鏗鏘,殺聲震天動地。 江衡首當其衝沖陸玉而來,雙方於馬上交戰一個回合,殺了個平手,勒馬回身,再戰。
「鐺——」
金器交擊碰撞,廝殺出刺目火花。 江衡壓緊了手中長戟,陸玉竭力抵擋。 「陸時明,你沒打過仗,你勝不過我。」他挑釁,陸玉旋手格開他的逼壓,「你想動亂我心,還差得遠。」
江衡遊刃有餘地笑,「你兵力不及我,計謀不及我,我何必費心動亂你心?」
又是一個回合,陸玉不與他多做糾纏,揚槍揮開江衡,勒馬沖入自己軍中。
江衡沒沒有追上來,兩軍搏殺之際,陸玉已猶感乏力。不管是裝備還是作戰力,桂陽王的軍隊明顯優於梁陽軍隊。
「邊打邊後撤,不要冒然突進!」她指揮軍隊。
斥候踉蹌著來報,「殿下,城前五公里處有敵方軍隊!攜戰馬雲梯欲攻城!」
陸玉一驚,旋即大喊,「有奇兵突襲,眾人與我回撤城中!」
「殿下不可,若是此時回返,城前軍隊調頭和大軍隊匯合,我們就被包了!」
陸玉打馬繼續往梁陽城門方向奔馳,「弓箭手掩護!眾人隨我迴轉!」
萬箭齊發如星矢流影。
陸玉帶領軍隊後撤城門方向,果然,那支突襲軍已搭起雲梯,意欲攻城。
城上的人在酈其商的指揮下投石,放火箭,澆桐油點火阻擊。
但云梯上的人有鐵盾抵擋,且攻城經驗豐富,一番阻滯下仍有序進擊,造成的傷亡有限。
陸玉奪過一把弓,射落將要爬上城牆的一個士兵,死兵掉落,打散攀爬的隊形。
回頭看,江衡已帶著人馬疾奔著揚起黃塵,將要追上來。
城門外陸玉的軍隊和江衡的突襲兵攪在一起,一時不能開城門,但情勢不妙,再拖下去等江衡的大部隊到達,陸玉一行人會被包死。
陸玉高喊,「孟懷何在!」
酈其商一臉黑灰從城樓上探頭,笨拙地用刀亂戳搗下去一個要爬上來的兵士,「去,去……嗯?誰在喊我?」他往城樓下看,在黑壓壓的人群中認出陸玉,「殿下!」
「開城門!」
「喏!」
「不可!」有人攔住酈其商,「現在開城門等於放虎入城,叛軍打進來我們該怎麼辦!」
酈其商拂開反對的人,「難道要看著殿下死在城外嗎!」
梁陽城中本就無多少兵力,當下在守城的有一半是普通百姓。
普通人守城也是為了自己安全,這個時候哪管的上別人。
「你開城門就是害死我們!」城上為阻敵人群本就混亂,這會人心不齊,吵嚷起來,大家注意力被吸引過來。
「殿下不能這麼自私,害了我們!」 「酈縣令,我們相信你,但是這個檔口大家都害怕啊,憑什麼拿我們的命墊他的命啊……」
反對者高聲呼喊,「你們以為殿下死了你們就安全了嗎,一個無主之城又能撐到幾時?」
「朝廷會管我們的,難道朝廷會不管我們嗎?」
「等朝廷來救,梁陽這座城還是不是活城還未可知!」
眼看著越發混亂,敵人還在攻城,這個時候不是起亂子的時候。酈其商阻止大家說下去,鄭重道,「諸位,大家相信我,我必會對諸位負責,殿下不會害大家,我以我性命做擔保,開城門!」
而在城下,江衡大部隊逼近,擂鼓聲越發震耳。
冷綰捅穿一個近身的兵卒,護在陸玉身前,「家主,還沒有開門,怎麼辦?」
快小半柱香過去,城門紋絲未動,陸玉在喊殺聲中,也隱隱聽到百姓的怨言。
她交代冷綰,「你去開。」
「喏。家主小心。」冷綰輕盈縱馬,起身殺倒雲梯上的敵兵,迅捷而靈敏,如一隻飛燕,無聲消失在城牆之後。
這麼拖著不是辦法。陸玉攀上一台起火被丟棄的雲梯,火光通天,滾燙而濃烈。戰場嘈雜,火燒斷木頭的聲音吱嘎作響。
陸玉被火熏的說不出話,她遙遙揮手,砍斷一支木桿,城樓上的酈其商注意到雲梯上的陸玉,陸玉一邊咳嗽一邊做出手勢。
她左手中指食指擺動向前,右手張開包住。 酈其商會其意,「諸位,殿下開城門是為了絞殺城前攻城的叛軍,將他們放進來,關上城門,讓他們有進無出!」
被安撫的群眾終於放下一點點心,騷亂漸息,分散開找武器準備迎敵。
雲梯燒的滾燙,幾欲斷裂,已經呈現出歪倒的趨勢,陸玉以披風蒙面,吸入過多塵灰,行動開始遲緩。
「咯吱……」細小輕響,是木梯要傾倒的預兆。
陸玉看不清眼前的東西,幾乎是身處火海,胡亂摸著出口,不知從何處下。對面酈其商驚呼,「殿下,快離開,要倒了……」
「咻嗚……」口哨利響,馬蹄踏踏,陸玉將將要摔落高梯之前,被呼喚而來的戰馬接住,落於馬背。
酈其商鬆了一口氣。
而在城門後,冷綰撥開守城門的人,準備開城門,遭到了阻攔。
「不准開城門,你是內鬼?竟敢開城門!」 冷綰臉色冰冷,幾下將人打到一邊,幾個守門人怒了,持刀欲斬冷綰。
「住手……」從城樓上下來的人氣喘吁吁趕到城門後,止住這場無謂爭鬥,「別打……縣令說開城門,殿下要來個瓮中捉鱉,快,開城門……」
陸玉落在馬上,迅速調整好狀態,身後,下放鐵鏈聲隆隆,城門緩緩打開,陸玉提氣指揮眾人,「進城,不必管他們!」
一時間,自家軍隊的人紛紛往城中去,叛軍見城門打開,整合隊伍狂奔而進。而陸玉身後,江衡軍隊近在眼前。
城樓上架起弓弩手,包裹著火球的箭矢射出,一瞬點燃城外圍溝塹的雜木,大火成一線,將叛軍大部隊攔截在護城河外。
城門緩緩關閉,而進城的叛軍在意識到不對時,悔時晚矣,大部隊沒有跟上來,他們被城中人前後包餃子,絞殺在城樓甬道里。
塵煙殘熄,燼灰沉散。死傷者蔽地,血流盈塹。
第一戰,落幕於天邊日盡。
(二十五)主帥危
當夜,驟雨急下,夾帶冰雹,兜頭砸在梁陽城中。
夜幕後,隊伍整合清點人數,陸玉巡視軍隊,卻見酈其商手臂受傷,醫師正在為他包紮傷口。
「怎會受傷?」
酈其商不好意思笑笑,臉色有些蒼白,「平日裡不怎麼用兵器,用起來還很不習慣,我也不知道怎麼傷的,白日太混亂,也沒感覺到痛……」
冷綰過來,跟陸玉報告今日戰後狀況。 「軍中死亡約半數,千數人受傷。」她停了停,繼續道,「老劉和他們兩個的遺體也抬回來了。」
陪同陸玉來梁陽的車夫和護衛也在匆忙中編入軍隊,在今日戰死。
陸玉垂下雙眸,良久道,「死者儘快掩埋或焚燒,不能在城中留太長時間,以防疫病蔓延。」
「喏。」
外頭有哭嚎聲,認領遺體的家屬的痛哭聲此起彼伏。
今日一戰,梁陽便失一半兵力,若是繼續這樣戰下去,不出三日,梁陽城便會淪陷。
陸玉心頭沉重,也不知該怎麼安撫失去親人的家屬,呆呆坐著。
有護軍來報,「殿下,傷者人數過多,軍隊儲備的創藥不夠了……」
「去城中藥鋪大批量採買備用,從軍餉里出。」
「喏。」護軍退下,準備購置藥材事宜。 陸玉靜靜垂著頭,疲憊的肩膀塌下去。酈其商起身,手輕輕撫在她肩頭,「殿下,我們出去看看吧,家屬情緒需要安撫。你也要更加振作,才能穩下軍心。」
陸玉扶著酈其商完好的手臂勉力起身,身上疼痛難當,白日交戰雖未見血,但估摸也有暗傷,動身便痛。
她整理下衣袍,出門去。
外頭驟雨已緩,還下著細微雨絲。 營地上人流匆匆,沒有人再有心思去打傘。傷兵被抬著來往入帳治傷,家屬們抱著冰涼的遺體涕哭,或綁在身上背回家安葬。
將士們見到陸玉已經沒有足夠力氣打招呼,只是微躬了身匆匆點頭便各忙各的。
「殿下,」一婦人坐在泥濘的地面上,抱著僵硬死去的少年,喊住陸玉,「什麼時候能打完仗啊?」
她似乎眼淚已經流干,大悲之後是無悲無喜。
「我丈夫的屍體還在城外,我沒有辦法安葬他。兒子也死了,家裡就剩我一個人了……」她聲音靜靜的,消融在冰冷夜風中。
其他人也在問,「殿下,朝廷會來救我們嗎,我們會死嗎……」
「郡王是一城之主,也不能保護我們嗎……」
戰敗後的創傷刺痛著城中每一個人。質疑,悲愴的消極情緒在營地中滋長。
陸玉攥緊了掌心。
她環視一圈人,眉目堅定,「諸位,朝廷會來救我們的。在此之前,我希望各位與我共同守住梁陽。我不會離開,也不會退縮,我會和梁陽,共存亡。」
當晚,陸玉急修書一封派斥候送往長安。 而陸玉怕的不是長安坐視不理,而是時間問題。從梁陽到長安就算是快馬加鞭也只不過是縮短一半的常規時間,三天。這三天內若是叛軍發難,梁陽或將不保。
前所未有的壓力,擔在陸玉的肩上,壓的她幾乎喘不過氣。
夜裡,她召開會議,在將士間吩咐下去。分兩撥人在城樓守前後夜,密切注視敵軍動向,除必備傷藥,糧草也需加派人手看管,箭矢等消耗品聯繫城內大型鑄鐵鋪補上,不可有缺失。
還有梁陽城內常規養軍隊的支出軍餉,每一筆都要清楚登記在案。涉及到軍隊必需品,如糧草傷藥等物,切不可從中作梗偷扣軍餉充盈私囊,否則斬立決。
斥候迎著夜霜而出,踩著夜色離開梁陽城北上。
戰敗後的第一夜,陸玉一宿沒合眼。 兵貴神速,桂陽王不會拖延。如今對桂陽王來說,梁陽不過案上砧板之肉也。
外頭疾風呼嘯。
前半夜未下盡的雨再一次瓢潑而至,雷電交擊,電光瀝瀝如白蛇,幾乎要撕裂天空。
雷雨交加,寒風起,墜著殘葉。
陸玉起身,披衣下榻。一出門,渡廊上雨聲大作,寒意透骨。她捧著一盞微燈,去了書房。
城東本要修建的宗廟因戰事暫置一旁,孤零零的銅像始終罩在幕布之下,廟宇初見原型,再未來得及繼續修理。
而在城南荒郊的墓地,寒雨濕透土地,墓碑林立,青石被雨刷的透亮。石頭一角忽被頂起。
「咚,咚……」似是有什麼在捶打薄棺板一聲又一聲,被狂雨覆蓋。
濕泥翻滾,被掀起一大片。
一支蒼白手臂浸透雨水,顫顫自黑泥中伸出,扒在了濕地邊——
……
薄陽東升,昨夜風雨大作,日出後只余滿地濕濘殘泥。
陸玉眼下發青,收拾好自己,前往營地視察。
炊煙裊裊,一大早,伙夫就做好了早膳供將士們取用。
經過一夜休整,大家吃飽飯,氣色比昨晚好一些。仗還是要打,己方先泄氣,那必敗。
用過早膳,將士們開始操練,一刻不敢鬆懈。
陸玉總算放下些心來。
回到營帳,案上也放了陸玉的伙食,雖沒有胃口,但還是打起精神強吃一點。
攪著碗中白粥,正看著輿圖,冷綰掀簾入帳,低聲道。
「家主,昨天絞殺在城門甬道的敵軍少了三個人。今早去收屍焚燒時,清理死屍點數少了三個。」
陸玉心頭一沉。
少了三個人,必不可能是詐屍。這三個人應是負傷沒死。
「昨天關城門後沒有再開吧。」
「沒有。」
「可有人翻越城牆逃出城嗎?」
「守城的人一夜盯著,無異樣。」 若是這樣,那這三個人必然在城中,是極大的隱患。
「點一小隊人,民兵也好,百姓也好,勢必要抓出這三個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喏。」冷綰領命退下做安排。
本平復下來的心緒又雜亂了起來。 陸玉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中瓷碗。 先吃飯,吃飽才有力氣考慮其他事情。 粥還沒舀到嘴裡,外頭急哄哄的,守城士兵慌張來報,「殿下,敵軍兵臨城下了!」
「桂陽王指名,讓您出戰!」
酈其商也聞得此事,匆匆進帳來。 「殿下,依在下看,桂陽王這是挑釁之舉,不可輕易上當。」
陸玉垂下眉目思索,「我得去。」 酈其商有些急,「殿下……」
「如今城內百姓兵士皆有消極之意,昨日對我的表現也有不滿與怨詞。他今日指名點我,我若退縮,大家只會覺得我只是嘴上說說與梁陽共存亡,實難得民意。不管如何,我需迎戰,給眾人一個定心丸,梁陽郡王不懼,也不會退。」
「此一戰的目的,是穩城中人心。」 旌旗颯颯而響,桂字旗猩紅,盤踞飄揚於風中。
桂陽王今日軍隊規模不及昨日龐大,精騎輕裝,精神抖擻。
江衡仍是昨天的裝束,昂揚於人群中,依舊背著那台不能出聲的古琴。
城門鐵鏈放下,陸玉帶領三千兵馬出城迎戰。
江衡見到陸玉,揚聲道,「陸時明,昨夜沒睡好吧。」
「我昨日帶二十萬大軍來拿梁陽,實在是抬舉你。今日不過午時,梁陽便是我江衡之所。你現在棄城掛印,還來得及。」
「大膽逆賊,口出誑語。你倒行逆施,不會得人心的。」陸玉怒斥。
江衡無所謂笑笑,「人心都是打下來的,打服了就有人心了。」
他揚戟,指向高聳的城樓。
「拿下樑陽,封功加爵,殺——」 血色染透剛出的明日,兵銳刺穿平原的蕭風,倒下的人不計其數,橫屍遍野下,是無法退卻的野心和忠心。
陸玉這一戰更為謹慎,並不推進軍隊突殺,在城下有利位置,方便突髮狀況,酈其商做出反應在城樓支援。
一波一波的兵甲壓過來,陸玉率軍竭力抵抗,對方戰車迎上來,架起重弩,陸玉指揮盾兵在前排抵擋,紛亂弩箭來襲如落雨,陸玉躬身下馬躲避。
很快,江衡沖入隊伍,戟指陸玉,陸玉旋身躲過,戟刃險險擦過她胸前硬甲,將披風系帶割斷,血紅披風落地,碾於黃沙塵土。
馬下人與馬上人爭鬥不占優勢,陸玉當即上馬,提槍而戰。
重戟攜風如千鈞重,揮舞出風響,鏗然砍向陸玉,陸玉橫槍,反手刺出槍尖,兩人打了幾個回合,有來有回。
「鏗……」銳器重器搏斥出尖銳利鳴,兩人互不相讓,在烈色下一瞬目光交錯,而須臾間,暗處的弓弩已瞄準陸玉——
「嗖——」急促弩箭破風而來,刺穿陸玉胸口,陸玉當即被這一箭打落馬下被拖著擦出一段距離,血流如注昏迷過去,當即不省人事。
江衡夾馬腹,幾下走到陸玉身前,居高臨下的望著陸玉,「兵不厭詐。」
他舉戟——
「鏘……」不知從何而來的利劍打著旋襲向江衡脖頸,江衡一凜,仰身揚戟打落這一劍,下一刻,輕盈黑衣高馬尾人影逼近,再重劍一劈,逼得江衡連帶著馬後退幾步,冷綰砍斷陸玉胸前箭支,背起陸玉,跨上戰馬,「退——」
梁陽軍隊且戰且退,往城門奔去,還未到城門前,城門鐵鏈下放,大開城門。城門內湧出一波民兵,扛著雜木布包等易燃物丟在護城河邊,澆上桐油,招呼往城中退的部隊,「快,要點火了……快……」
城樓上的遠弩架有限,射出三波箭阻慢叛軍追擊速度。
火把熊熊燃燒,民兵們往後撤,留幾個人點燃火線,火光一瞬滾燙著燃燒起來,震懾本來的戰馬,而江衡絲毫不懼,帶領軍隊狠狠打馬躍過了火線——
「撤,快,城門要關了!」酈其商在城樓上大喊,城樓下點火的民兵慌亂著扔下火把往城門裡逃,身後是疾馳的隆隆馬蹄聲。
「娘啊……救命啊……」忙不迭地跑,嚇壞沒什麼作戰經驗的臨時兵,一青年點火不慎,不想燒著了褲子,腚起火了,一邊跑,一邊在地上滾,酈其商扒著城牆頭喊,「先進城,再滅火……」
屁股帶火的最後一個梁陽人風風火火踩著城門關上的最後一刻,回了城,而江衡大部隊眼見著馬頭將要衝進城門,被沉重木門頂住,關在了門外。
(二十六)驚魂雨
冷綰進城後戰馬蹄下不停,直奔陸王府。 陸玉昏迷片刻,神智清醒幾分,冷綰取出來梁陽時帶的應急藥物,給陸玉含下參片,吊起一口氣。
「庖廚櫃中的藥包煎出來,再燒一壺熱水送進來。」
冷綰吩咐好府中人,專心處理陸玉傷口。雖不是專業醫師,但跟隨陸玉已久,已懂得如何簡單處理創口。
「家主,我要給你拔箭。」
陸玉虛弱點頭,趴在床上,後背透出染血的四棱箭簇。
鐵鑷在燈火上燒得黑亮,冷綰在陸玉身前墊上厚棉花。冷綰在前後創口上撒上止血藥,僕從端著藥碗送進來。
陸玉捧著藥碗恍恍惚惚,意識到自己應該喝下去,但手總是不聽使喚。冷綰扶住藥碗,小心給陸玉喂下。熱藥湯使得陸玉身上出了一層薄汗,還不及她反應,後背連同胸口猛然劇痛,「噹啷……」一聲,斷成一半的箭頭扔在了地上。
「唔……」陸玉痛哼,額頭冷汗岑岑,這會不是藥湯所致,是劇痛所至了。
前胸後背的血洇濕床鋪,冷綰也出了汗,忙不迭地往傷口上撒藥。
「殿下……」酈其商小跑進王府,「快,醫師,快……」
他找來一位女醫師,是城中的老醫師,姓田。酈其商幫田醫師提著藥箱,「冷女官,醫師來了……」冷綰起身,讓出地方。
陸玉痛得身體發抖,眼前發黑,憑著一絲神智拽住近前酈其商的袖子。
「安撫軍隊,告訴他們,我只是受輕傷……明日……會照常巡視軍隊……」
酈其商蹲下身握住陸玉的手,「殿下放心,來之前我已經讓人去做了,你不必操心,先好好治傷……」他說話時有顫音,竭力穩住自己。
陸玉眼皮沉重,昏迷過去,呼吸微弱。 「田醫師,怎麼樣……殿下他……」酈其商隱含淚光,說出的話已經不成調。
田醫師招呼冷綰幫忙,「酈縣令,您先出去吧,留在這裡也沒用。女官留下,給我搭把手。」
酈其商吊著一顆心被關在門外,坐在渡廊下的石階上。片刻後,他擦擦眼淚,囑咐王府中的人,不可泄露陸玉重傷之事,又趕往營地,對接戰後事宜。
一到營地,將士們目光都集中在酈其商身上。酈其商平整心情,「看我做什麼。各忙各的去。」
護軍遲疑著問,「縣令,殿下他,他沒事嗎……」
「沒甚大礙,鎧甲擋了那一箭,有輕傷。」他故作雲淡風輕,轉移話題,「其他兵士如何?」
護軍道,「大家都還好。只是很多人都看見了殿下挨了一箭,心裡頭惶惶的……還是冷女官策馬救回來……」
護軍沒有明說,但大家心知肚明,大戰之下,主帥殞命對於要守下來的城池將是致命打擊。儘管對郡王有怨言,但他是一城之主,他不能倒下。
酈其商勉力笑笑,「放心吧,殿下沒什麼事,我今晚代他巡視,他明日會照常巡營的。」
他環視一圈,目光如常以作安撫,「讓伙夫儘快起灶吧,累了一上午,大家稍作休整,不可懈怠。」
人群散去,酈其商獨自進入營帳,鎖緊了眉頭。
營地外,飯食香氣蒸騰,大家進食充腹,稍微放下些許不安。
再返回陸王府時,田醫師剛剛從陸玉房中出來,一手的血,酈其商看的兩眼發黑,扶住庭院的陶缸沿。
「田醫師,殿下他……」
田醫師在地上的銅盆里凈手,「縣令放心,還好我沒來之前就處理的很及時,性命無虞,只是需要多加休養。」她望了一眼房中,在門口仍能嗅到濃重血氣。「怕是她現在也休養不了。」田醫師嘆了一口氣。
「能活下去就好……」酈其商捂住眼睛。 田醫師拍拍酈其商的肩膀,「縣令,堅強一些,郡王還在堅挺著,你也不能倒下,現在梁陽里里外外,就指著你們兩個了。」
「我明白……」酈其商點頭,咽下哽咽。 「你們這些讀聖賢書的,多思善感。等見慣生死,就不會有這麼多眼淚了。」
「你也怕吧。這麼年輕,好好的當著縣令,突然就開始打仗了,讀書讀的再多,也不能以經緯止戰。我們這些人,是螻蟻,是權者爭鬥下的犧牲品,不值一提。」她嘆道,「能活一天是一天,也滿足了。」
「這天下,從來沒有真正太平過。」 田醫師留下藥方,提起藥箱離開,酈其商要送田醫師回藥鋪,田醫師擺擺手,示意有王府的僕從會跟隨她回藥鋪抓藥,讓他放寬心。
榻上,陸玉緊閉著眼睛。臉色還是很白,身上血衣已經換下,雖然已經處理過傷口,但余痛猶在,昏迷中仍然緊皺著眉,不安穩。
酈其商不放心,問冷綰,「今夜我留宿王府中可否?殿下這個樣子我實在不能放心,我想守在殿下身邊。」冷綰點頭,給酈其商安排了客宿謁舍。
深夜,又下起了雨,連帶著細碎冰雹,敲打在屋檐咚咚響。
酈其商在榻上翻來覆去沒睡著。外頭大風狂作,扯著窗欞。
今年秋入冬,北方格外多雨。
惡劣天氣不虞,酈其商心頭也惴惴。爬起身來,坐靠在榻上發獃。
風雨大作,依稀夾雜著人聲,酈其商掀開帷簾,卻見紙窗外不遠處有燈火。
是陸玉的房間。
酈其商立時起身,披上衣服出門去。 陸玉房中燈火通亮,女僕從端著一盆盆的血水從她房中出來,酈其商要進去,被攔住,「酈縣令,冷女官說了,不讓任何人進來。」
「殿下怎麼了,怎麼又流這麼多血?」 女僕從臉色哀痛,搖搖頭。
「我去請田醫師……」他轉身要走,被下一個出來的女僕從攔住,「冷女官說了,殿下不讓請醫師,怕會引起軍營動盪……」
是了,一日請兩次醫師,又怎麼會是酈其商對外說的輕傷?
酈其商急顏急色,「這會還是保命要緊,其他什麼事以後再說!」
他推開攔著的僕從們,要冒雨出門去,剛下渡廊,冷綰在門口叫住他,「酈縣令,殿下要見你。」
酈其商匆匆回身,濕了半身衣裳到陸玉榻前。
陸玉不甚清醒,身上蓋著厚褥,臉色燙紅,已發了高熱。冷綰不斷用冷毛巾給陸玉擦額頭降熱。
「孟懷……」
酈其商握住陸玉從被子中伸出的手,「殿下,我在呢……」
陸玉竭力睜開眼睛,「孟懷……不能再驚動醫師了……」
「殿下!」酈其商握緊了陸玉的手,「我明白你的顧慮,可當下你若是不在了,我們該怎麼辦,梁陽該怎麼辦……」
「留得性命在,不怕無柴燒。我好好和將士們解釋,大家會理解的,比起殿下擔心的所謂軍心動盪,沒了主沒了指揮的軍隊才是真正的空殼子,梁陽無主了,誰帶領梁陽走出困境?」他說著,落下淚來,「殿下,你不能死啊……」
他緊緊盯著陸玉無血色的臉,厚褥下她的身體被掩埋住,幾乎看不到胸膛呼吸的起伏。案上燭油幾將燃盡,模糊了燈光。
陸玉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孟懷,我沒事,應該不會死……」她擠出一絲笑意,「我有辦法,相信我……」
冷綰扶起陸玉後背,陸玉支撐起身體,又握了握酈其商的手,「我答應你,我不會死的……」
酈其商用袖子擦去涕淚,仍是紅著眼睛。 「殿下,你說,我就信。不可騙我。」 「殿下……?」
冷綰懷裡,陸玉沒了聲息。
酈其商崩潰,「殿下!殿下……你怎麼能騙我……殿下……」他抱緊了陸玉交握的那隻手,涕淚齊下。
外頭轟雷起,掩蓋酈其商哀切痛哭聲。 冷綰馬上放平陸玉,扯開酈其商,可誰想他這會力氣這般大,怎麼也拉不開,情急之下,一手刃砍暈了酈其商,「來個人,把縣令抬回去。」
房內安靜了。
夜雨後,初升日光照在陸王府之上,平靜如常。
酈其商醒來時,後頸疼痛不已,意識遲鈍迴轉,猛然想起昨晚的事。
急急起身穿衣,卻發現自己身在自己府中。 昨夜他哀涕陸玉,被冷綰打暈了。 惶惑不安籠罩心頭。
他開門第一反應是去陸王府,而邁出第一步生生停下。
不行,當下,最重要的還是先去軍中,若是郡王傷重病危的消息走漏了風聲,梁陽將徹底崩盤。
忍著悲痛不安,酈其商先行去了營地。 不知為何,他抱著一絲微弱希望。 陸玉說她不會死,還會如常巡視軍中。萬一,他到了營地,就可以看到陸玉呢?
酈其商渾渾噩噩到達營地,伙夫已經架起炊具做早膳,大家見到酈其商點頭打招呼,絲毫不知昨夜的驚心動魄。
營帳中空空,酈其商失魂落魄地坐下。 他反而不敢去陸王府了。萬一…… 酈其商不敢再想。
護軍掀簾入帳,端了早膳進來,「縣令,還沒用過早膳吧,吃一些吧。」
「啊,多謝。」
護軍道,「縣令,你怎麼了,怎麼感覺恍恍惚惚的?」
「有嗎……」他勉力笑笑。護軍老實道,「有,殿下受了傷,您可不能再出岔子了……」
酈其商端過瓷碗喝粥,掩飾自己低落的情緒。
護軍自顧自道,「您昨天不是說殿下今天會照常巡軍嗎,這會還沒來呢……雖說受了傷不能按時來也沒什麼,但我說實話,大家其實都挺難受的,咱都敗了兩回了……」
吃敗仗沒什麼,可怕的是根本沒有反敗為勝的希望。幾番交手下來,軍士們對叛軍也有些許了解,老牌精兵的戰鬥力確實不同凡響。只是沒人會軍中說長他人威風,滅自己志氣的話。
酈其商聽得難受,悄悄深吸一口氣,定定道,「朝廷不會放棄我們,殿下已經派出斥候,朝廷收到消息後會來救我們的。」
在己方希望渺茫的時候,一味鼓勵已經沒有作用,只能強調求助於外力,給予微薄的最後一絲希望。
「那要是朝廷沒來之前我們就淪陷了怎麼辦……」護軍底氣不足。
酈其商狠狠瞪他一眼,「這話跟我說就罷了。要是在軍中散播這種風言,軍法處置了你。」
「你也給我盯著,誰要是敢擾亂軍心,我勢必上報殿下,砍了他的腦袋。」
「喏……」
正教訓著護軍,帳外有人聲喧嚷,聽不清說什麼。
酈其商擔心有亂子,出帳去,一瞬愣怔。 那人神態如常,精神良好,應下兵士們的問好。
「殿下……」
(二十七)糧輜竭
陸玉一一點頭,應下大家的問候。和迎上來的將領聊了幾句,點點頭,不多時,部隊整形操練起來。
她穿過人群,走到帳前,微微含笑,「孟懷。」
護軍也從帳中出來,見到陸玉,驚喜道,「殿下,你來了。」
陸玉含笑點頭。「早上換藥耽誤了些時間,來得晚了。」
護軍搖頭,「沒有沒有,您沒事就好。哦,對了,之前您說的藥材購置已經到位了,王府要是缺,就從軍中調用。」
「我沒什麼事,傷藥先緊著軍中用。」 護軍將食碗和盤子端走,「那您和縣令先聊,我去忙了。」
人人都以為陸玉只是來晚些,只有酈其商知道昨夜驚險。
眼前人好端端站在眼前,像夢一般。帳中只剩兩人,酈其商紅了眼睛,「殿下……」
陸玉想笑一下,胸口心肺抽痛,眼前一黑,酈其商忙上前扶住,「殿下……」
陸玉食指比在唇間。
近了看,才發現她臉上上了淡妝,遮掩了虛弱病氣。虛透皮膚如寒玉,幾分蒼白。
酈其商放低聲音,「昨晚嚇死我了,你是怎麼……」
昨晚傷重成那樣,幾乎是將死之人。而今日,她便如尋常無事人一般照常來營,完全不見昨日性命瀕危之相。
陸玉微黠道,「秘密。我命大。」 「我讓綰兒給我上了些妝,看不出來傷得很重吧。」
「湊近看,還是能看出一些的。」 「那沒辦法了,畢竟對外還是受過輕傷的人,能讓大家安心便可。」
酈其商扶著陸玉在行軍案前坐下,斟上一碗熱茶,陸玉飲下,方才的不適消散些。
他還是很擔心,「你這樣,不能再應戰了。」
陸玉點點頭,「我明白。」
「正面迎戰實在難有突破之處,我在想,不若轉變戰術,固守城中。」
酈其商想了想,「或可一試。如今城中裝備糧草還算充足,若是拖延些時間能守住,可等得朝廷派軍前來。」
陸玉前幾日派出的斥候算時間不日便可到達長安,第一波派出後,又加緊派出了第二波,一線希望,懸於千里之外的長安。
江衡不會讓陸玉喘息很久,短時間內必會出擊第叄次。
兩人又小討片刻,開始部署守城準備,正商量著,外頭躁動起來。
「那邊怎麼回事,冒煙了……?」 「那是哪裡?」
「走水啊……」
冷綰腳步急促進帳,「家主,城內糧倉被燒了……」
陸玉忙出帳,營地上眾人亂了,顧不上陸玉,險些撞到陸玉。眾人一邊叫喊,一邊奔跑,原本操練的軍士也放下手中武器,提桶往糧倉奔去,她遙望東南方向,梁陽最大的糧倉處火煙密集,黑霧壓壓直衝天際。
胸口揪起一般劇痛,欲喊出口的「救火」未出口,陸玉眼前昏然,嘔出一口血,暈了過去。
煙霧繚亂,籠罩在梁陽城上方,如陰雲,久久不散。
再醒過來,冷綰陪在身側,她扶起陸玉的頭,眼中儘是擔憂,「家主,你醒了。」
「我昏迷了多久?」
「不到一個時辰。」冷綰端過藥碗,陸玉接過,一飲而盡。
「還好傷的是右胸口,若是左胸心口,那藥也救不回來你。」冷綰心有餘悸。
藥氣濃郁,陸玉放下碗,久久沒回過神來。 拼盡全力不讓軍下看到自己的樣子,就是為能讓他們安穩,如今一場大火,不止是軍營,連整個梁陽城都知道,城中糧草沒了。
糧秣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即便是一支常勝軍,沒了糧秣引起的營嘯足可讓一支大軍自取滅亡。
「扶我起來,我得出去看看。」
冷綰扶著陸玉下榻,確認陸玉臉上的妝容有沒有問題,整理完好,剛要出營帳,酈其商進帳來。
「殿下,你醒了。」
陸玉急問,「怎麼樣了。」
酈其商面色沉重,「火勢猛烈,剛剛才撲滅,城東南糧倉基本不能用了。」
陸玉攥緊手指,「查出是誰幹的了嗎?」 若是自己人,怕是出大問題,盤查起來只會更加人心惶惶。解決內部滲透從來都是一個棘手的問題。
「抓到了,是叄個生面孔,負傷,和前幾日冷女官盤查的對上了,是那日在城樓未絞殺透的叛軍。」
「拖到營地前,當著眾軍面砍殺。」 「喏。」
……
叄個始作俑者被推到營地空地上,陸玉從高台上下來,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們叄個。
「你們叄個,誰能說點有用的信息,我便饒誰一命。」
叄人均有大小不一的傷,不僅僅是當日廝殺時所受,還有新傷,是這次被抓時挨的。他們面上毫無懼色,從容道,「我等受桂陽王殿下恩德,不會出賣殿下分毫,你要殺便殺,不必多言。」
在桂陽王未起勢前,陸玉便聽聞江衡治理下的郡縣百姓安居富庶,他在民眾間也頗有名望。
這反倒讓陸玉有割裂感。
對於江衡治下的百姓來說,江衡是毫無質疑的好王侯,可對於他治下之外的百姓,他是掀起戰亂的劊子手。
事已至此,已無甚可言。
砍刀雪亮,手起刀落,營地上草地滲進大灘黑紅血漬。
叄顆人頭咕嚕嚕滾落,被提著頭髮連帶著無頭屍一起被處理掉。
陸玉傳下軍令,一切操練如常,後勤照常起灶。諸軍間不可再議論糧草一事。若有人提,斬立決不赦。
如山軍令傳下,人人閉緊了嘴。
陸玉前往糧倉,治粟員正在清點糧草,陸玉午膳一口沒吃,等待治粟員清理糧倉的結果。
不多時,治粟員自煙霧未消的倉中出來,一臉的灰。「倉中糧食基本焚毀,搶救出來的完好糧草,大約可勉強供大軍叄日。」
「還有一部分未完全焚毀,但應該無法食用了……強行摻在飯中,怕是會引起將士們的不滿……」
「原定的每日每餐一菜一湯加面飯,只能縮減成乾糧白飯……」
不足養大軍叄日。
當頭一棒敲在陸玉頭上,陸玉頭亂,心亂,胸腔又開始痛起來。
城中最大的糧倉不僅僅是軍隊所用,更是城中應急所用。一直以來二者共用一個糧倉,現在出事,一石二鳥皆遭殃。
當務之急是填滿糧倉。
陸玉站不穩,坐在倉前出口的石階上。 酈其商道,「殿下別急,在下可以試試召集百姓捐糧……」
陸玉頭痛,耳邊也嗡嗡作響,手臂撐住額頭,「如今人人自危,又怎會捨棄自己的東西保別人。」
蕭索涼風吹過來,揚起地上的細沙塵土。 陸玉盯著青灰地面,「城中糧商有多少?用軍餉採購盡糧商所有的儲備。」
酈其商不是沒想過用軍餉購置,只是要填滿糧倉並且足夠軍隊使用,將是一筆不菲的支出,遠遠超過原本糧秣的預算是板上釘釘的事。「那將士們該發放的軍餉怎麼辦?」
陸玉深吸一口氣,「以後的事以後再說,活著才有命領軍餉。」
「或者……」她想到什麼,沒有繼續說出來,只是吩咐道,「讓治粟員今天就去聯絡城中的所有糧商,多談下價格,能省一些是一些,要把糧倉裝滿。」
「喏。」
————
距離梁陽二十里外的桂陽軍軍營。 江衡撥著無聲的琴弦,神思游離的聽手下人復盤最近兩場戰事。
兩攻梁陽,雖然表面上江衡取勝,收割不少梁陽軍人頭。但江衡的目的是打下城池,而非殺人。
沒有打下來梁陽,打退了梁陽軍,雖然沒有達成直接目的,但多少也必然挫敗了梁陽軍的士氣。餒兵無可懼也。
一正一負,不算是無用功。
江衡在交手前就料到陸玉不是他的對手,誠然,也驗證了這一點,但是陸玉也知道。
所以她打的很保守,一直緊靠大後方,便於隨時逃回城裡,節省兵源,減少傷亡。
這讓江衡很吃虧。
陸玉能在御前行走深受女帝信任,不是沒有理由的。
第二次交手,江衡暗刺陸玉,不知生死。 如今要確認陸玉是否活著,若陸玉真的身死,那拿下樑陽,指日可待。
「殿下?」監軍喚回江衡思緒,「已經派出斥候打探陸郡王生死狀況,想來今日便可返軍,如今兩次攻城均未有進展,殿下下一步有何計劃?」
「雲梯和衝車何時到軍中?」第一戰,截後的雲梯隊被圍剿,並未探得先機給大隊伍開城,雲梯損毀大半,已無運回營中的價值。
「據斥候來報,已在路上,不日便可到達。」
監軍道,「殿下的意思,是要強行攻城?」 江衡勾了一下琴弦,「不管陸時明是生是死,吃了兩次大虧,很有可能不會再與我正面應戰。守城,是他當下能想到的唯一出路。」
「他兩次敗於我手,又能與我糾纏到幾時?」
「放信於濟北和山東,可以動身了。」 「喏。」
監軍出帳,斥候匆忙進帳。
「報——殿下。最新消息,梁陽城外猶能聽聞操練兵聲,郡王陸時明狀態不明。只是今日早上城上方有濃煙,推斷是某處起了大火,臨近中午時煙塵才散去。」
「有打探到哪裡起火了嗎?」
斥候搖頭,「梁陽城中布防太嚴,僅能在城外觀察,不過,觀城樓上守城之人的臉色,很是慌張憂慮。」
江衡眉頭動了動,忽而低低笑出來,「呵,天助我也。」
一旁的校尉不明,問道,「殿下為何發笑?」
「梁陽兵力本就不足以與我抗衡,前兩戰均可看得出留守城中的兵力,不過臨時組建的民兵或普通百姓,什麼事能讓兵和百姓同時慌張?」
斥候與校尉二人面面相覷。
江衡不緊不慢道出兩個字,「糧倉。」 (二十八)倉廩實
校尉一喜,「殿下,那現在豈不是大舉進攻的好時機?」失倉廩,散人心,即便不主動出擊,假以時日拖延,也可不攻自破。
「不急,摸清對面再說。」
江衡指腹撫過琴弦,「派兩百騎兵,去梁陽城下騷擾,探探虛實。」
梁陽城中營地。
「報,殿下。」守城民兵通報後入帳,「桂陽軍來襲,百來號騎兵在城門外搦戰挑釁,說您死了,讓我們趕快投降。」
青年民兵說的直白,酈其商捂了捂額。 陸玉道,「那你們投降了嗎?」
「當然沒有,不然也不會來和這您說這事了。咋辦,殿下,打嗎?」
「不必理會。」
「喏,殿下。」青年剛要離開,陸玉道注意到他走路怪異,似是腿受了什麼傷,叫住了他,「你腿怎麼了?」
青年咧嘴笑笑,「不是腿怎麼了,是屁股。」
「上回出門放火,著了屁股。還好穿的厚,沒給我燒穿嘍。」
「嘿嘿沒事,後面燒了還能長出肉來,前面燒了可就壞事了。」
「不可胡言。」酈其商止住青年粗話。青年不好意思笑笑。
「去軍醫那裡領些燙傷藥回去。」 「領了領了。沒多大點事。」
陸玉囑咐,「再探再報。」
青年拱手,「喏!」
城門外,桂陽騎兵在城下打轉,領頭的騎郎將仰頭喊道,「梁陽人,你們官倉已經沒有糧食了,固守城中只是等死,不如開門投降,桂陽王會善待梁陽的。」
「放你媽的屁,俺們有的是飯吃,饞死你。」
桂陽騎兵大笑,「蠢貨,這麼大的火,我們不在城中都看得見,你們以為你們官倉里還有多少糧?」
「你們郡王死了吧,官府封鎖消息,你們都被蒙在鼓裡不知道。」
守城民兵們動搖。
那日確實是冷綰女官騎馬衝進城裡,所有人都看到了傷重一身是血的郡王背影。而後再未見過。
且敵軍口中火燒糧倉也是屬實,糧倉被燒後,官府表現出的態度平平,似乎並不是一件很嚴重的事,百姓們雖有憂慮,但沒有形勢的判斷能力,官府穩。他們便穩。
民兵們猶豫起來。
城下騎郎將一鼓作氣攻心,「你說你們郡王還活著,那他出事後你們還見過他嗎,官倉起火後你們還見過他嗎?」
「無主之城,憑你們是斷然守不住的。桂陽王治下地區百姓安樂,足食豐衣,你們若降,便是桂陽王的子民,桂陽王沒理由不善待你們。他是王,不會和百姓過不去,不會為難……」
「嗖——」輕弩開弦,自城上急射而下,弩矢釘在馬蹄前,騎郎將胯下馬受驚,驚鳴著抬起前蹄,騎郎將匆匆撫住馬。怒喝,「誰?」
「逆賊便是逆賊,叛出大魏,還敢自稱是王。」陸玉收起輕弩,交給一旁的燒屁股青年,「小王還活著,讓桂陽王失望了。」
「陸郡王,你還活著?」
「使君不會要謠傳本王是替身吧。」她笑笑,「城中官倉是出了些小問題,不勞桂陽王操心。梁陽一切如舊。」
官倉燎燒已蓋不住,不如承認,以免百姓猜疑。
「使君請回吧,今日前來想來也不是為了動武的,我已現身,煩請告知桂陽王,陸時明尚存於世,請桂陽王獨自保重。」
補充糧草之事涉及大局不容懈怠,陸玉在當日很快吩咐下去,讓治粟員馬上聯絡城中的糧商談糧價,日落之前彙報於她。
心中壓著事,陸玉胸口不時抽痛,虛汗濕背衣,難以集中注意力。冷綰找了田醫師給陸玉配了幾副止痛藥,飲下後方才好受些。
黃昏將至。
領首的治粟官帶領其他治粟員來到王府,皆帶憂慮沉重之相。
「殿下,我等分別聯絡了城中一十八家糧商,皆不肯出糧。」
陸玉皺眉,「什麼?」
治粟官低著頭,「商戶皆有顧慮,說是不知戰爭幾時結束,擔心若是出掉手中糧,自家口糧不足。」
一個糧商家裡又能有幾口人?手中囤積的糧食以出售為目的,糧量遠遠超過平日所食。這會不肯出售,不過是拿準了官府的難處,想要坐地起價罷了。
陸玉忍著怒氣,「他們要多少?」 治粟官吸一口氣,「原價的五倍。而且,還要考慮考慮出不出。」
陸玉拍案而起。
深吸一口氣後又緩緩坐下。
現在不能和這些人動怒。
糧還在他們手中。且這些人抬價的行為不算嚴格意義觸法,現在就算殺雞儆猴,很可能起到反作用,更加引得民心惶惶,不崩自潰。外患之下,內部不可再起大動盪。
這十八家糧商意外聯繫的很緊密,看來這些人是有帶頭人,所以才能這麼齊整的拒絕出售和提出條件。
陸玉良久深思,「今晚設宴,邀請十八家糧商老闆來王府。」
治粟員看看自己的長官,不明何意,還是應下,分散去往商鋪。
果然,在陸玉意料之內,十八家商戶無一例外均婉拒了陸玉的邀請。
「這……殿下,怎麼辦?」治粟官也很無奈,一家一戶找過去沒人願意搭理。商戶雖從商,但始終是普通百姓,官署沒理由平白捆了人家強行赴宴。
陸玉淡淡一笑,「他們會來的。」她看向治粟官,「你們今晚也別走了,等著接單子。」
入夜。陰雲遮月。
王府內。
庖廚一道道菜肴端進謁舍內,坐在案邊的眾人面如土色。
陸玉含笑舉杯,「諸位,不必拘謹,就當是家宴,隨意些。」
左側著錦服的青年先開口,「郡王殿下,我們草民的家宴可不會在宴上安排刀斧手。」
門外,一列刀斧手大漢排開,將謁舍門口圍住,斧鉞別在腰間,目視前方,巋然不動。
「吳使君見笑了。當下不太平,諸位手中又握有緊要糧食,擔心諸位的安全,故而安排了刀斧手作保護。」陸玉揮揮手,「你們散開些站。」她示意門外的刀斧手不要站在門前,擋了大家的視線。
右側一老者手按在案上,鬍子一翹一翹,「我等不過是平民,拒絕郡王的宴請,就要被刀架在脖子上『請』過來赴宴,郡王是否欺人太甚?你是官是王,我們是民,官欺民,可有王法?」
「趙使君息怒。我也是沒辦法了,才出此下策。」她坦蕩承認,「想來各位也知道本王今夜請諸位前來是為何事。」
趙老者手一揚,「不必多言了,陸郡王,你這般對待我們,還有甚可說的。我等雖是小小商戶,但也有拒絕交易的權利。今日你便是抓了我下大牢,我也不願將糧食賣於你。」
陸玉眼神銳利,掃視趺坐在食案前的糧商們,「你們也是這個意思嗎?」
堂下,其他人不言語,默認趙老者的態度便是他們的態度。
陸玉嘴角微勾,將酒盞放下,盞中濁酒液搖盪,映出燭火下她模糊臉龐。
「各位,我今夜請你們來,沒打算和你們好商好量。我願意出高價買下你們的糧,你們也得賣給我。」
她強勢出擊,不再虛與委蛇。
「若是你們同意,那皆大歡喜,若是你們不同意……」
吳信側眸望向主座上的陸玉,「郡王當如何,要將我們全部斬首嗎?」
他坐的筆直,與陸玉對視絲毫沒有懼意。陸玉不動聲色間,鎖定這群人的帶頭人,便是這吳信。
「當下是何形勢。我不必贅述。只一條,梁陽軍敗了,你們會有什麼好處?」她陳晰利弊,「在坐的各位心知肚明。你們所要的也不過是錢財而已,我有,我出,我買。」
「商戶想要賺大錢,這無可厚非。只是在這大難當頭,也要掂量掂量,有命賺錢沒命花,賺這麼多還有意義嗎?」
「或許你們這其中甚至有人可能在想,梁陽就算淪陷了,但是自己手握萬貫,頗有家資,投降叛軍,用錢財打點,不論在哪裡一樣能保住自己的富貴。」
「有這想法的,最好藏好自己,不要露頭,否則本王立時抓了你,殺一儆百。」
諸人身前食案上的菜肴涼透,酒亦是一滴未動。
眾人垂下眉目,各自思索,隨後彼此間悄悄交頭接耳。
吳信出聲,「既然郡王直言不諱,那草民也欲直言。」
「請講。」
「我們所出的價格,不是小數目,郡王當真有這麼多財銀買下我們的儲糧?」
眾人齊齊看向陸玉。
他們方才險些被陸玉說服。吳信說得對,若陸玉誇下海口,自食其言,自己豈不是交了糧又分文沒賺到?他敢大喇喇威脅自己入王府,若是賴帳,他們又能找誰說理?
陸玉靜了靜,「吳使君說的對,本王沒這麼多錢。」
這下原本安靜的糧商們躁動起來。 「郡王殿下,您這是耍著我們玩呢,您乾脆直接搶算了……」
「殿下,您雖是殿下,但大魏王法猶在,如今戰事還未有前程,您便做這些寒人心的事,梁陽百姓不會認您的……」
「陸郡王,哪怕您在梁陽是一城之主,這天下還認一個理字,您要是硬搶,不如把我們全家都綁了,把梁陽所有商戶都綁了,白白送於你……」
眾人紛紛攘攘,群情激奮,對陸玉表現出的強奪之態頗為不忿。
陸玉伸手下壓,示意眾人安靜。
「高於原價五倍的糧價,我確實出不起。我想,你們心中也有數。你們真的敢要這麼多嗎?戰事結束,叛軍打退,你們不怕我找你們算帳?貽誤軍機,不怕朝廷找你們算帳?」
眾人彼此虛虛交換眼色,眼神閃爍。 「我只能出得起原價叄倍的糧價。」 她起身,留給糧商考慮的時間。
「今夜還很長。大家留在此商量商量。」 「不過,我想大家都樂於用體面的方式解決。」她話裡有話,沒有詳說。
僕從上前,點燃半柱香,青煙細細裊裊升騰。
「半柱香後,我會過來再問。若是沒有結果,再燃半柱香,再來問。」
她拂袖退入後堂。
後堂,治粟員們都在等待,酈其商也來了。 「殿下,真的能行嗎?」治粟員們無不擔憂。
陸玉閉了閉眼,「等。」
「若是談不成的話,殿下真的打算對他們動手嗎?」
陸玉極輕的嘆了一口氣,輕輕搖頭。 眾人屏神,憂心忡忡地等待。
她忽而睜開眼,問酈其商,「吳信是梁陽人嗎?」
「不是,前幾年來梁陽定居,沒幾年就把生意做起來了。很是有生意頭腦的商人。」
像這種從商熟練的必不是初次從商,陸玉又問,「他家是哪裡的?」
「這不清楚,需要調一下他的人事錄。」 「殿下怎麼突然問起他?」
「這次糧商們獅子大開口起價,就是他帶頭的。」
酈其商隱怒,「國難當頭欲發橫財,不可饒恕。」
陸玉總覺得這人氣質見識都不像尋常商戶,「後面查一下他的背景。」
「喏。」
還不到半柱香時間,僕從從前廳來後堂尋陸玉,「殿下,使君們想要見殿下。」
陸玉回到謁舍,眾人神色各異,吳信起身拜了一拜,「殿下,我們商量好了,願意以叄倍糧價出於殿下。以微薄之力助梁陽一臂之力。」
陸玉作揖,「謝諸位體諒。」
她喚來僕從,「為眾人斟酒。」
陸玉舉杯,「今夜驚擾諸位了。我之過,自罰叄杯,請諸位恕罪。」
她連飲叄盞,以示凈杯。
堂下人舉杯做做樣子,懶於接受她虛假的賠禮。
趙老者略略不耐煩,「殿下,我等可以離開了吧。」
「莫急。」陸玉喊出後堂的治粟員,大家帶著簽單上堂,「我軍治粟員已在此,今夜便可完成簽單。」
糧商們臉色更加悶悶不悅。沒想到她這般雷厲風行。方才在討論時,其實十八位糧主並沒有一心,有人確實打算按這個價格做成這單買賣,也有人隨大流,想著先應下來,明日再議。誰知陸玉咬死了今夜,把所有不確定都按了下來。
方才嘴上已經答應,如今不得不簽了。 憑證訂單在手,陸玉滿意的看了看簽下的單子,示意治粟員們收起,「今晚辛苦各位了。單據在此,不可反悔,否則按違反交易律例處置。」
「明日,本王的人便會憑單上門取糧。」 她一錘定音。
「殿下,單也簽了,我等可以離開了吧。」 她威逼太緊,眾人如鯁在喉,如坐針氈,已不願在王府多待一刻。
「自然。」
陸玉眼中浮起笑意,打了個響指,門外,刀斧手有序齊整退下。
「綰兒,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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