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博网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搜索
热搜: 活动 交友 discuz
查看: 16|回复: 0

妖刀記 第二部 (65-68 [第九卷])作者:默默猴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25-4-25 03:26:4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第六五折 慎恤傷慈 玉宮合衾
對舒意濃來說,這就像一場侵蝕現實的惡夢。
為誅殺容嫦嬿替母親報仇,她做了許多準備,準備好對抗將她囚於懸崖石室的女魔頭,這回不能再盼著會有小姑姑來拯救自己,輪到她保護小姑姑了——儘管現實里也是如此——為了姑侄倆,舒意濃決定親手終結這場惡夢,讓它徹底與現實劃清界線,再無虞犯。
但她沒有準備要面對母親。
現在舒意濃終於明白:為何在血使大人跟前,自己是如此驚駭恐懼,強大的壓力幾乎迫得她喘不過氣來……畢竟母親正是她在這世上最最懼怕的存在,天生便克舒意濃。
只是,母親為何要那樣說呢?
「你也不是多受疼愛的孩子,犯得著麼?」想起來每個字都像割在心上似的,一陣一陣的疼。舒意濃倒持劍柄,拚命抹臉,淚水卻嘩啦啦地止也止不住,越抹越多。
母親厭煩地蹙眉,忽抬藕臂,舒意濃本能微仰,但又不敢全避。這回母親卻未掌摑,手掌輕撫方才打得微微紅腫的面頰處,微涼的掌心雖然柔膩,卻夾著指根繭子的粗硬刮人,其實並不算舒服。
舒意濃微閉著眼,任由母親將失載的淚水在頰上抹開,咸澀的淚沁入因微腫而張開的毛孔,溫熱中帶著絲絲的辣;儘管如此,她也不想將母親的手推開。
這果然是夢。舒意濃忍不住想。
只有在夢中,母親才會碰觸自己,溫柔的、愛憐的,不為什麼的,就這麼輕輕地撫摸小舒意濃。現實里,母親連責罰都假手婢僕侍女,光是那股嫌惡不耐的神氣便足以割傷女童,舒意濃簡直不敢想肢接會是何等疼痛。
啊,母親果然沒有活過來,這不過是夢境而已。是我夢到了母親——
身子一晃間,「冰澈寶輪」已遭夾手奪過,茜衫女郎反剪她左臂,將舒意濃執於身前,冰刃架上女郎頸間,揚聲道:「劉末林,你知道我也是說到做到的人。他若有個三長兩短,玄圃舒氏的血脈就要斷在今日,就斷在你的手裡。」
舒意濃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仿佛怕墨柳先生不信似的,母親扭得她忍不住輕聲哼出,肩臂上難忍的痛楚與其說傷心,加倍令女郎迷惘起來:都說「虎毒不食兒」,母親怎會認為把女兒和方骸血放在秤上,居然是種威脅?
墨柳先生面色沉落,方骸血雖仍被舉在半空中,掰扯頸間鐵掌的動作瞧著稍稍有力了些,顯是文士放鬆箝制,青年暫無性命之憂。舒意濃的視界裡再度被淚水模糊成一片,雙腿發軟,若非遭母親挾持,幾乎站立不住,嬌軀劇烈顫抖。
「夫人,」墨柳似乎斟酌了下稱謂,畢竟無法確定手中的白眼兒狼知情與否、涉入有多深,猶豫一霎,仍是決定動之以情。「回頭是岸,莫要一錯再錯。」
血骷髏——或該稱她為昔日天霄城主母、「翠幌珠簾」姚雨霏——仰天哈哈一聲,眥目狠笑:
「錯?什麼叫錯?在天霄城小心奉承戰戰兢兢,舒煥景卻視我如敝屣,從未拿正眼瞧我,遑論上心。在聖教,教尊賞識我重用我,委以大任,付以兵權,我想殺就殺,想肏就肏……哪一段人生才叫活錯了,不如你來告訴我!」
墨柳先生無言以對。他猶記得靈堂那晚,女郎淒婉的眼淚;那不是驟失摯愛的哀傷,而是被殘忍地傷害了、徹底辜負了的悲憤與心碎。墨柳向來清楚舒煥景是個混蛋,他不明白的是那廝怎地連死,都能折磨妻子到如斯境地。
舒煥景對外宣稱是「因病暴卒」,實則卻是死在女人身上。
墨柳是家臣中頭一個獲悉死訊的,是容嫦嬿親自找的他,自然是出於夫人的授意,餘人她誰也信不過。墨柳心知不妙,然而趕到掛松居時,仍被城主的死狀嚇了一跳——
全身赤裸的舒煥景,大字型仰倘於榻旁地面,胯間肉蟲如熟爛的茄子,被石磨鐵砧一類的重物狠狠砸落,血肉糢糊,不成形狀。考慮到刀斫掌劈很難造成如此慘狀,由內至外、爆血而亡,似乎是最直覺也最合理的推斷。
榻上另一人未著寸縷,身材嬌小,薄薄的奶脯似未發育,就是個毛都未長齊的女童模樣,腿心裡血跡斑斑,明顯是剛被人破了瓜,半張臉卻塌陷下去,白森森的殘顱碎骨戟出血肉膿漿,慘不忍睹,竟是遭人以重手法殺害。
從舒煥景掌緣所嵌的骨片、牙齒看來,行兇者正是天霄城內最有權勢的男人。他在侵犯女童之際,不知為何鼓爆了陽物,劇痛之下信手一掌,將少女活活打死,自己卻滾落錦榻,要不多時便魂歸離恨天,甚至不及呼救。
一旁鋪著織錦的八角桌上,除吃喝到一半的殘酒菜肴,還有隻掀了蓋兒的雲母掐金玳瑁盒,貯裝的卻非珠寶,而是滿滿的鉛白色藥末,蓋里留有和酒服食的狼藉殘跡,可以想見男人那股子迫不及待。
墨柳在粉末里驗出慎血膠、白魚散等七八種壯陽藥,參茸之流的大補臣佐就不消說,任兩樣都不該混合同吃,遑論和著烈酒連吃幾匙。雖無毒質,卻比鶴頂紅更要命,莫說男人,是人都不該沾。
死掉的婢女是從外地買來的,到年尾才滿十三足歲,上山才幾個月,還沒養出大戶丫鬟的形款,瘦如黃絨雛雞,連姚雨霏都喊不出名兒,經容嫦嬿提點才想起叫翠環。
翠環不是形似女童,她就是女童。
有女子十二三歲便嫁人了不假,但不是這樣發育不良的。婚配無非為了傳宗接代,尚未長開的幼女莫說懷上,腿心裡塞顆蛋都孵不出雞仔來,才有「童養媳」一說,不養到胸脯屁股稍稍發育、有點女人的樣子了,等閒不讓圓房。強摘花苞,人人知你心術不正,醉翁之意不在酒,不免多受腹誹,難以抬頭做人。
堂堂天霄城之主姦淫幼女,還得靠壯陽藥助威,最後更把自己給吃死了,這是潑天醜聞,玄圃舒氏丟不起這個人。墨柳拿定主意,不喚仵工連夜入殮,樂鳴鋒、盧荻花等俱不知內情,只說城主練功急於求成,才走火入魔,不幸暴斃。
舒煥景確實性急,也有練岔走火的前例,再加上這一條又是出自墨柳之口,二人因此沒有多問。至於往後的十幾年間,漸漸有人把翠環的失蹤與城主日常對女子的癖好聯繫起來,「馬上風」的說法不脛而走,自非墨、姚等所能逆料。
當時唯一被告知實情、還給開棺見了屍的,只有快馬趕回的闕入松。
主上死於城中,當晚同在城內、武功最高,且手握大權作主發喪的墨柳最是可疑,為防禍起蕭牆,闕入松是唯一不能瞞的人,闕二爺便未開口,墨柳也會據實以告——除了避免內鬨,他也想瞧瞧闕入松見到那隻玳瑁盒的表情,以試探是不是他給的舒煥景。
然而並不是闕二。男人極力壓抑著的憤怒和失望不亞於墨柳,他毫不懷疑如果舒煥景突然活轉,闕入松會失手痛打他一頓,墨柳很可能拉不住,以致舒煥景被活活打死。不自愛,是上位者對忠心的部屬最深的背叛,將家臣和玄圃舒氏推入如此境地,更是無法原諒。
舒煥景除了家臣,在山下也不乏豬朋狗友,壯陽藥很可能是由此而來。
他以為姚雨霏的冷漠自持,是為了隱藏心中的憤怒,一如他與闕入松,直到靈堂內的徹夜飲泣,才知她真正隱藏的是傷心。
(你對那王八蛋一往情深,為何對愛你的女兒卻如此殘忍?)
但少城主不能再受傷了。沒人比墨柳更了解舒意濃的脆弱,在女郎美麗耀眼、令人望之形穢的外表下,藏著個千瘡百孔破破爛爛的舊布娃娃,被孤伶伶地遺落在童年的暗影里,再也不會長大,遑論縫補復原。
她努力練劍,認真扮演好一城之主的角色,甚至隱匿被奉玄教的恐怖所宰制,獨自承擔所有壓力……一切都是為了得到誇獎,希望墨柳和小姑姑,乃至所有她在乎的人都來摸摸她的頭,說一句「做得好」,如此她便能繼續下去。
她最想得到的誇讚,自然是來自從未誇獎過她的母親。墨柳毫不懷疑她幻想了一個並未死去的姚雨霏,在心裡肯定她每一次的努力奮鬥;幻想的母親多溫柔,真實的母親就讓人多崩潰。
他必須讓姚雨霏把焦點從女兒身上移開,無論她是有心或無意。
「這小子不是鳳愁,你肯定比我更清楚。」中年文士淡道。「鳳愁在玄圃山,你回去便能見著,他——」
「鳳愁死了。」
姚雨霏打斷他,透徹裡帶著深沉的絕望,毫無波瀾的冷漠令墨柳遍體生寒,他甚至覺得她有一絲譏誚之意。
「就連聖教秘術,都沒法還我個活蹦亂跳的兒子。棺槨都爛了的一把枯骨能做什麼?不,我不想再看玄圃山上的『鳳愁』了,你把他還給我就好,劉末林,好好的,別有什麼損傷。你也不希望她這張漂亮的臉蛋出什麼差錯,缺手斷胳膊什麼的罷?」
舒意濃「嗚」的一聲哭了出來,嬌軀微晃,幾乎站立不住。姚雨霏支起她的胸腋,滿臉嫌惡:「站好!別整這些個無聊醜態,你個沒用的蠢丫頭!」
而墨柳就在她視線飄開的一瞬間發難。
青袍一閃,果斷捨棄了方骸血的中年文士已至母女倆跟前,快得如鬼如魅!姚雨霏心知墨柳武功超卓,除非重創舒意濃,否則絕難拖住這廝,一咬牙便要橫劍戮其頸,墨柳先生卻搶先一步,臂入其間,拿住姚雨霏的腕子,勁力到處,冰澈寶輪「鏗啷!」脫手墜地。
姚雨霏目露凶光,顧不得皓腕受制,尚能活動的左臂三式連環,招招都往女兒的要害招呼,打的正是圍魏救趙的主意。墨柳擋得火起,猛將少主攬至身後,一掌打得姚雨霏連退數步,沉聲喝道:
「夫人犯什麼渾?親生骨肉,何至如此!」
姚雨霏唇際迸出殷紅的血漬,憑藉一股狠勁生生抑住嘔紅,雙峰急遽起伏,好不容易調勻翻騰的氣血,狠笑:「誰擋路我便殺誰!是你逼我,不是我害她!天霄城的少城主大小姐,死活與我何干?」
「你……不可理喻!」墨柳想起她主持城務那會兒,也是這般瘋癲,只是瞧著正常,思路之扭曲錯亂,直是難與言之,偏又蠻橫至極,此際不過是本色發揮,都不好說她有沒有變。
以墨柳的武功,要拿下手無寸鐵的婦人,不過就是三兩招間,然而癱軟的舒意濃已占去了他一臂,挪移、出手俱都受限,姚雨霏又是衣不蔽體,白酥酥的飽滿胸脯與腰腿等緊要處不住在虛掩的衣襟隱現,中年文士便不顧主從之儀,也不是窺人陰私的脾性,或頻頻轉頭,或不敢太過進逼,此消彼長間,居然鬧了個僵持不下。
姚雨霏雖是莽橫了點,倒也不笨,三兩下便看出他的顧忌,益發大開大闔,索性舍了防守,拚命搶攻,乳浪臀波於茜色長襟間時現時隱,既狠又艷。
尤以一雙渾圓結實的修長玉腿施展的《跨虎殺》腿法,最為致命:不但膝錘腿鞭招招緊迫,羊脂玉般的雪趾足背襯與彤艷艷的蔻丹染甲、出腿時腿心裸露的粉潤嬌脂和烏亮細茸等,逼得墨柳先生大半時間裡只能別過頭去以耳代眼,盲擋惡招,若非修為頗有差距,如此不利都難以令其落敗,墨柳早和「金羅漢」陸明磯一樣,慘虧於《跨虎殺》的艷技之下。
這實是場糟糕至極的比斗。
換作耿照或闕牧風這般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只要不死於《跨虎殺》,見此無邊春色,約莫打得心旌動搖,乃平生僅見的艷斗。但修為到了墨柳的境地,既無半點波瀾,也不欲、不屑占女子便宜,只覺煩躁而已;之所以遲遲未下死手,除了念及舊情,怕亦遍索枯腸,苦思該拿姚雨霏怎麼辦。
奉玄教乾的破事,始終得有人負責,方能教少城主與天霄城雙雙脫身,這是對漁陽;對七玄盟,冒名一案亦須揪出罪魁,耿照才能對座下諸多頭人交待。兩者的答案可以是血骷髏,卻不能是姚雨霏。
反天霄城陣營反的不是奉玄聖教,針對的就是天霄城。揭露「血骷髏真身乃天霄城主母」此一節,徒然坐實對手的指控,助其凝聚共識、排除雜音而已,形勢將朝著對天霄城最不利的方向奔去。
斬姚雨霏於此間,毀屍滅跡,死無對證,說不定是所剩不多的選項中,最好的一個。且不說墨柳能否下得了手,但這絕對會毀掉少城主——舒意濃無法承受弒母的壓力,哪怕非親自動手也不行。
囚禁夫人,不讓任何人知曉?或捏造一名不存在的陰謀家,來向七玄盟交代?直搗黃龍、攻破奉玄教,讓真正的陰謀家負起責任,或是良解,但奉玄教那廂只要不是白痴,必放出「血骷髏乃姚雨霏」的證據,將火引至天霄城,便可逸待勞,再次藏入暗影中——
無法可解。這是個死結,吸收姚雨霏入教的人,從開始便想好了整個布局,精巧之甚,簡直無處下手。
(……可惡!)
墨柳擋開一記居高臨下的踵刀,無意間將勁力用實了,幾乎推得姚雨霏橫里飛出。女郎倒地前手一撐,穩住重心,長腿連環又至,口中不忘揶揄:「可惡?劉末林,你不懂什麼叫『可惡』。舒龍生利用你對他閨女的心意,把你綁在玄圃山二十幾年,到死都沒打算把她許配給你,空手套白狼,那才叫可惡。
「你就是條狗,只是自己不知道罷了。舒煥景恨你忌憚你,卻又不得不用你,只能把油水最多的肥缺給了闕入松,破格提拔,屢屢重用,拿他擠兌你、掣肘你,你為何要對他的女兒盡忠?是我給了你最大的權力,不讓闕入松壓過你,我和這蠢丫頭之間,你為何偏幫她!」
中年文士發覺自己在無意間,把心底的「可惡」二字咒罵脫口而出,聽女郎一陣譏諷,不禁微怔:「在她看來,我是偏幫少主麼?」但他在長考時,連長年傾慕卻未吐露情思、往來謹守份際的舒子衿都不曾想起,被說得莫名其妙,靈台一清,答案突然浮現。
他想的既非舒意濃,也不是姚雨霏,甚至不是舒子衿,而是天霄城。
在舒龍生闔眼的那會兒,他便下定決心守護這座山城,直至命終。
士為知己者死。老頭子以國士待我,敢不以國士報之!
——為保天霄城,姚雨霏非死不可。
青袍大袖「潑喇!」一展,姚雨霏頓覺氣窒,分明距離未變,墨柳甚至都沒怎麼動,不過是雙臂分開,虛抱如球,她卻如遭雷殛,一股潛勁自頭頂直貫腳底心,任憑如何加力,身子卻怎麼也支不動,仿佛被毒蛇盯住的青蛙。
無形風壓寸寸迫近,似慢實快,慢到似能聽見死神的跫音,卻又快到來不及眨眼。茜色大袖衫、敞露的胸膛肌膚、堅挺的雙峰,乃至乳下的血肉肋骨……迎著無形氣刀次第分開,攤散如羊片;回神驚覺是幻象,雖預示了結局,畢竟還未發生。
她從不知道「殺氣」能具體到這般境地。
而一動也不動的墨柳終於抬頭,額際垂落的兩綹散發驟然飄起,劍眸一凝。姚雨霏明白此生將至盡頭,目的既達,死在此人手裡也不算太糟,嘴角揚起一抹淒婉微笑,認命地閉上眼睛——
「……住手!」
勁風低咆,迎面兩分,姚雨霏頓覺衣發像要被風刀削去,熱辣辣地貼著雪肌一刮,隱隱生疼,心跳呼吸卻未頓止,也沒有開膛破肚的劇痛。睜眼赫見一人擋在身前,張臂遮護,墨柳的掌刀堪堪止於其人發頂,竟是舒意濃。
「別……別傷我母親。」約莫也自知這個要求昧於現實,女郎嗓音微顫,聞之令人滿心生憐。
墨柳見她背對姚雨霏,渾不設防,氣極反笑。
「少主讓開!你已不是小孩兒了,戰場之上,豈能三番四次為敵所執?拿起劍來!」五指箕張,往虛空中一抓,忽聽「嗡!」一聲顫響,被棄置於地的冰澈寶輪仿佛被條看不見的套索一圈一扯,彈起飛至;將被吸入掌中時,墨柳卻把手一揮,冰劍如遭受隔空搧來的巨掌一擊,以筆直豎起之姿飛向舒意濃!
女郎雙手接過,整個人被余勁橫里推出,維持著單膝跪地,平平滑開丈余遠,震得她渾身氣血翻湧,若非及時支住柳腰,怕是要連人帶劍掀翻過去,連滾幾匝,足見墨柳之怒。
舒意濃不顧褲膝磨盡、肌膚滲血,咬牙一個箭步竄至,依舊回護母親——她對如師如父的文士知之甚深,墨柳先生不愛殺戮,甚至是討厭殺人的,然而一旦下定決心,那是十頭牛也拉不回,毫無轉圜的餘地,方才那凝練到幾乎具形的殺氣便是鐵證。
「小姑姑……小姑姑也不會同意的!」她胡亂找理由,想到什麼便說什麼,顧不上修辭論理,泫然欲泣的模樣說不出的動人。
「別、別殺她!求……求求你……求你了!她是我娘……嗚嗚……我已經沒有爸爸,也沒有哥哥了,好不容易娘還活著……求求你!求求你不要——」
她對母親有多畏懼,墨柳全看在眼裡。果然不論雙親做了多過分的事,孩子永遠渴求他們回頭看自己一眼,哪怕是再廉價的隨手摸頭,能抵過他們所做的成千上百件破事……如此卑微渺小,就是所謂的孺慕之情麼?
「不要拿背門對著敵人。」他硬起心腸。「我教過你多少次了?忘記她方才一逮著機會,便橫劍抹你的脖子麼?」
舒意濃「嗚」的一聲哭出來,卻未抹淚,持劍的架式毫不動搖,打醒十二分精神,提防說話間突然出手,算是看透了自己。她自小便是個聰穎的孩子,只是瞧著傻,學東西雖不快,卻很紮實……墨柳不禁有些迷惑;怎地她到這會兒還看不清,母親對她毫無感情,是真可能從背後忽施偷襲,只為救那小狼狗一命?
姚雨霏大笑起來。
見二人投來或警醒或錯愕的視線,女郎眸中並無一絲笑意,反而帶著自殘般的苛烈獰狠,旁若無人地笑完,冷蔑道:「用不著你求情,我還沒這麼窩囊,但你並不知道自己想救的是什麼人,這點我最是看不過。有你這般蠢笨的丫頭麼?
「你爹雖非我親手所殺,但他輕賤我、鄙視我,認為我既土又丑。若我早認清現實,索性放手讓他再娶個歡喜合意的,沒準兒他便不會死了,反正老頭子已撒手歸天,誰也阻不了他娶個毛沒長齊的黃毛丫頭做夫人,起碼閨房調和,犯不著同誰撒氣。」
舒意濃自有了阿根弟弟,嘗過床笫之樂,明白陰陽和諧確實重要,回想幼時父母間的劍拔弩張,忽然省覺,果然是床事極不協調的模樣,無怪乎齟齬不斷,情淡而生憎。
但……這怎能說是母親的錯?母親縱使任性霸道,不講理了些,在父親面前始終是溫順的小女人。舒意濃長大後,間或從下人處聽說了翠環之事,益發覺得是父親不好,怎麼也說不上母親,心裡總是替她抱屈的。
姚雨霏似乎看穿女兒的心思,蔑笑更冷,如刀剜心,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而鳳愁卻是我殺的,是我害死了他。這個秘密只有你小姑姑知道,我很意外她沒同任何人說。」一瞥墨柳,很難說是挑釁或憐憫,就連譏誚都不知對誰,興許更多的是對自己。
兄長……怎麼會?他不是自殺的麼?舒意濃都聽糊塗了。
「容嫦嬿告訴我,她南方家鄉盛行沖喜的習俗。」姚雨霏平靜地說。「說男女之事調和陰陽,能生造化,每當有人病重無藥可治,巫醫便讓年輕女子與之交合,死馬當活馬醫,十個里總有三兩個能見效,或延幾年性命,也有不藥而愈的,總之非常神奇,不妨一試。」
舒意濃記得這事。小女孩頭一回知道「圓房」二字,便是聽身邊大人說。
但包括墨柳、小姑姑在內,天霄城的頭人們都反對這樣做:舒鳳愁的身子骨是肉眼可見的羸弱,毋須大夫望聞問切,是個人都能看出。辦婚禮沖沖喜或還要得,真要敦倫,只怕立時便要了少主之命。
若非如此,舒煥景死後不久,就有人提議給少主娶親,長未長成、合縱連橫全不重要,先給玄圃舒氏留種;後半截雖不好明說,實是怕舒鳳愁來不及長大,猝不及防間斷卻香火,茲事體大。最終沒敢硬幹,還是怕孩子體弱,捱不起折騰。
到了容嫦嬿提議的時點,舒鳳愁的病體只有更加沉重,留種雖益發迫切,但施行的風險也更高,不了了之乃是預料中事。而連這個結果,顯然也在容嫦嬿的預期之內。
「……她趁我十分沮喪、心力交瘁時,悄悄告訴我,其實尋常的沖喜不過是討吉利罷了,並沒有什麼效用。救回的那三兩個,乃至不藥而愈的,用的是一種管叫『母宮衾』的秘術,說胎宮乃命源,其命不永,入宮當可延之。此術救活的全是孩子,且清一色是男孩。」
舒意濃茫然不解,墨柳先生卻聽得目露精光,捏緊了拳頭,面色青得怕人,似已明白什麼,只因荒誕太甚,怎麼想都不肯相信。
「告訴我你沒有這樣做。」他咬牙道,聲如雷滾。
「我做了,很多次。」姚雨霏慘然一笑,輕聲道:
「那孩子沒甚氣力,反抗不了。起初他既憤怒又害怕,唯恐驚動旁人,不敢大聲制止,只求我別這樣。但男人嘛,你知道,身子誠實得很,哪怕再年少也是個男人,抵擋不了這種歡愉,儘管嘴上抗拒,最後他還是滿滿射了我一膣,又燙又稠,比他爹更像男人——」
「……住口!」墨柳沉聲暴喝,震得舒意濃耳蝸里嗡嗡震響:
「我和你女兒都犯不著聽這個。你……你……」再說不下去,戟指微顫,滿面悲憤,仿佛只差一些便要壓抑不住,衝上前來一掌將姚雨霏打死。
女郎恍若著魔,對他的狂怒壓抑視若無睹,兀自沉浸在回憶里,怡然續道:
「那晚我無比羞恥,卻也無比快樂;既痛恨自己,又歡喜不置。我丈夫不曾給我的,我兒子卻給了我,我頭一次覺得做女人的滋味竟是這般快活,他瞧著就像另一個更好、更完美的舒煥景,連反抗都怕被旁人察覺,使我無法在天霄城立足……從沒人這樣愛過我。
「這歡悅非是我一廂情願。即使每回都激烈抵抗,但他越來越硬,越來越懂得挺腰,完全不像個虛弱的病人,每回結束還有力氣跟我說,以後別再這樣了,他不喜歡,我們也不應該。但我割捨不了,治病延命什麼的,我早就忘啦,我只想被他插得滿滿的,想起來就濕得不得了,魂不守舍,整日裡什麼都幹不成。
「有一晚完事後他又說,我一半想捉弄他,一半兒也有些不服氣:男人我又不是不懂,棒兒硬成那樣,還來說『我們不該這樣』,好像都是我的錯,有本事你別射這麼多啊!在我身上死命肏的時候,怎就不停下?便隨口笑話他。他一句話也沒回,只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事後想來,他是那會兒下的決心罷?割腕脈、抹脖子,還有餘力將刀子搠入腹間……他是鐵了心離開我,不留餘地。但他比他老子好一百倍不止,舒煥景罵我打我,嫌我臃腫愚蠢,比男人還像頭熊,鳳愁卻只是離開我而已,一句『下賤』都不曾說出口。」
姚雨霏微笑起來,神情如夢似幻,兩行淚水撲簌簌直淌著,宛若河流,怎麼都停不住。墨柳閉目轉頭,咬得腮幫子棱峭浮凸,左手五指緊抓腦門,顫抖的指尖仿佛一把插進了天靈蓋,痛悔得難以言喻。
舒意濃是聽得懂的,只是她不想懂。
她不想知道母親強迫兄長做了什麼,兄長又因何結束自己的生命。大人們不讓她瞻仰遺容,但這些年她多少聽過耳語,說兄長以刀抵著床柱,用體重一壓,割開了血脈喉管,幾欲見骨;倒落在地咯咯嗆血那會兒,還掙扎著把刀戳入小腹,橫向拖開,莫說氣力和忍死之能大人難望其項背,若無鋼鐵般的意志,如何能做到這種地步?
現在她總算明白,兄長企圖逃離的是什麼了。
母親美麗動人,充滿魅力的胴體矯健如牝豹,同她歡好,想必是做神仙也不換的銷魂滋味罷?即便是兄長,也難抵擋這天地間至極的誘惑,又不願一錯再錯,走投無路之下,惟有一死了之。
「……現下,你知道鳳愁是怎麼死的了。」
母親醒神似的抬頭,惡狠狠瞪她,厲笑:「罵我啊,鄙視我啊!說我是無恥淫蕩、害死兒子的賤女人!是世上絕無僅有的毒婦,猥瑣至極的愚蠢村姑,不配當一個母親……不配做個人!罵呀,我等了你十幾年,怎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你個沒用的丫頭!」
鳳愁死後,她便等著這天的到來,沒想到等了忒久。
發現愛兒之屍時姚雨霏幾乎崩潰,當晚她穿著誘人的薄紗衫子,底下除了一件濃艷的紅綢肚兜什麼也沒有,事前還特意支開了所有人,打算徹夜貪歡;回神時已置身在舒子衿的草廬里,哭得眼腫聲啞,顱內疼痛欲裂,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似,虛浮一片。
她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但總是大驚小怪、慌如雀鳥的嬌小女子啥也沒說,只緊緊環著她,溫軟微涼的小手不住摩挲她的背,姚雨霏忍不住鼻酸,像受了委屈的小女孩般偎著小姑的肩頸,抽抽噎噎哭了一夜。
後來,她動念過要除掉舒子衿,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這位小姑的劍法高得不可思議,連墨柳也不是對手,雖說日常里有諸多可乘之機,姚雨霏也沒把握乾得神不知鬼不覺,只得死了這條心。
她遲早是要同意濃說的,婦人心想,在心裡同長大了的女兒對峙,想像得知真相的她對自己會是何等鄙薄、何等憤怒,指摘她害死兄長,荒淫無恥,罵得她無地自容。漸漸姚雨霏失去面對女兒的勇氣,不敢想像那日到來時的慘烈,索性保持距離;越不上心,將來的痛苦也就越淡薄。
把「舒意濃當男子養」不過是藉口,就算是姚雨霏,也知女兒無論如何變不了兒子。但霸道狂信的愚婦形象利於御下,更能掩護聖教的活動,再離奇的事在發生夫人身上都不奇怪,誰也想不到姚雨霏有發展秘密組織的能力,她就這麼騙過了所有人。
唯一的問題,就是意濃丫頭太軟弱了。長此以往,就算舒子衿把真相告訴這丫頭,她也沒有仗劍問責、制裁母親的能耐。
姚雨霏曾試圖改變,無奈適得其反,也算莫大的諷刺。
而今這丫頭居然只手顛覆了血海一系,重挫聖教勢力,還口口聲聲要替自己報仇,手刃容嫦嬿……是長大了啊,多少能期待一下她為兄長報仇的堅決與狠勁。
來啊!來殺我,殺死這個害死你無辜兄長的淫賤婦人!連生身母親都能殺,世上便再沒有什麼能難倒你了,笨丫頭!
鏗啷一響,舒意濃和身撲上前去,姚雨霏聽著冰澈寶輪墜地,驚覺並未遭利劍洞穿,而是被女兒抱了個滿懷,溫濕的淚漬浸透茜色衫子的襟領。
「別……別這樣說!嗚嗚……母親別這樣說……」
姚雨霏從錯愕中醒過神,欲將她推開,怒道:「放手!你聾了麼?還是神智不清了?是我……是我害死了鳳愁!你聽見沒有?是我害死了你哥哥!」卻始終無法掙脫。
「不是的……不是母親!怎是母親殺了兄長?他是自殺啊!」舒意濃哭著說:
「兄長死了,母親肯定最傷心……我自己便傷心得不得了,沒法想像母親有多傷心……別再說您害死兄長了。就算母親有錯,您也不希望他死的,是不是?若有機會,拿自己的命換兄長之命,母親難道不換麼?我曾想過無數次,要是死的是我就好了……」
「放……放手!」姚雨霏又怒又窘,卻怎麼也止不住眼淚,拚命想掙脫女兒的懷抱,直到那句「死的是我就好了」鑽入耳里,突然一怔,仿佛被抽乾了力氣,抱著舒意濃軟軟跪落,母女倆並頭交頸,無語凝咽。
不,不是你。是我。若死的是我,那就好了。
她伸手撫著女兒的臉頰,裊娜地復起身來,將那張馳名天下的絕艷妾顏稍稍捧遠,直至凝眸可見,見她哭泣的模樣果然美得不得了,不禁失笑,難得沒有冷蔑譏嘲,隱有些得意般,與女兒抵額片刻,才喃喃低道:
「你做得很好了,可惜還不夠好。看在你遂了我心意的份上,母親再教你兩件事:第一,不能不做的事,下手要狠,除非我死在人所不知處,挫骨揚灰,點滴不存,否則天霄城是毀定了。我與天霄城只能活一個,你選我麼?」
舒意濃悚然欲起,俏臉卻被母親牢牢捧住。濕熱的香息鑽入鼻端,既陌生又熟悉,動聽的磁性低語幽幽續道:
「第二,隱瞞就是騙,就是背叛。別信背叛過你的人,有過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就算是我也一樣。」冷不防一推,趁舒意濃踉蹌倒退,矮身自脅側鑽過,信手抄起地上的冰澈寶輪,反足蹴中舒意濃腰際,借力蹬出,挺劍刺向墨柳先生!
墨柳本就防著她出手,正欲奪劍,倏忽福至心靈,側身一讓,格開一記青芒竄閃的掌刀,方骸血渾身煙氣繚繞,縷縷竄如抽絲,不顧眇目淌血,雙掌運化,奮力轟向墨柳!
姚雨霏適才所為,包括供出愛子身亡的真相、出劍拖住墨柳等,無不是為他爭取時間。豈料方骸血一起身,竟未奪馬出逃,反而上前搦戰,女郎心中直將青年怨上了天。
以墨柳的修為,便讓她倆雙足一手,單臂對敵,大概也很難輸;方骸血左眼被刺,距離的拿捏、平衡的掌握等尚須重新適應,這還不說彼強我弱,絕非鬥氣的好時機。
只見中年文士單手攬劍如雀尾,另一手卸去方骸血的攻勢,滿擬吐勁的瞬間剛柔互易,震死青年拿下姚雨霏。驀聽「喀喇喇」一陣炒豆裂響,衣不蔽體的美婦悶哼一聲,嬌軀倒飛出去,宛若紙鳶斷線,一抹血線釃過長空,落地時連滾幾匝,難以撐起,模樣十分狼狽,顯然受傷不輕。
方骸血震開墨柳的左掌,徑襲胸口;墨柳左臂垂落,一動也不動,及時回過右掌接敵,「砰!」小退半步,察覺對手掌力盡吐,果然年紀太輕,應敵欠缺火候,渾沒想到墨柳還留三分勁,餘力如疊浪般從不知名處湧出,層層加催,方骸血雙腳離地,亦如女郎般彈飛,但落地時僅一踉蹌,即伸臂去撈姚雨霏。
兩人相扶掠至樹下,解開雪獅子和青驄馬的韁繩,飛身上鞍。
雙駒都認得姚雨霏,雖有抗拒,畢竟是舊主,二人聯袂催駕,轉眼便即遠去。
墨柳拾起一枚石子,強提真氣,朝姚雨霏腦後擲去,獰惡的破空聲勝似炮石城弩,聽得人肝膽俱裂!
方骸血聽風辨位,連頭都沒回,抄起鞍畔箭袋一掄,猛將來石擊飛。墨柳遲疑片刻,棄了手中之石,正欲查看少主的傷勢,驀地天旋地轉,一跤坐倒,生生咬住湧上喉頭的大股腥甜。
(這簡直……像被自己打了一掌似。)
但他敢肯定,盞茶工夫前方骸血絕無如此修為。墨柳差一些便要扼死他,除非方骸血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生死交關,寧可藏招藏到送命,仍不顯山露水。
饒以青袍文士見聞廣博,也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只知若無與自己並駕齊驅、甚至稍勝一籌的功力,方骸血擋石之際,卵石應能徑穿革囊,擊破姚雨霏後腦杓,然而卻被那小子信手磕飛,顯是真力到處,鞣革亦不遜金鐵。
他的手法全無獨到處,甚至可說糙得很,所仗必是修為,別無其他。
風行觀的《火碧丹絕》真氣緻密,獨步武林,趙阿根的內功雖似同源,細辨仍頗為不同,墨柳因此信了他是另有源頭,而非盜練本門絕學。
但方骸血適才那一轟,卻是不折不扣的丹絕心法,連真氣獨有的細微特徵,都與墨柳自身所練一模一樣,蘊有融合玄圃舒氏家學的玄英功。此法他只完整傳授了舒意濃,連舒龍生、舒煥景父子所知亦僅皮毛,方駭血的內勁卻與他宛若鏡照,功體對同源勁力的防禦不及其他,因而重創了墨柳。
方骸血出手極狠,姚雨霏根本是被他轟飛出去,墨柳不過是傳勁的媒介而已,甚至幫忙卸去大半勁力,出於本能地保護了姚雨霏,與人聯手的顧忌那小子是半點沒有,殘毒得心安理得。
若非記著拉女郎上馬,又替她擋下飛石,墨柳都想請方骸血順手幫個忙,莫讓她活著走太遠,無聲無息抹消這個痛腳便了。
上回傷這麼重,還是單人孤劍上玄圃山,揍得舒煥景滿臉是血、不省人事那會兒。這麼一想,難以言喻的疲憊感突然湧現,他總以為自己是不會累的,原來只是還沒到時候——墨柳只覺越來越松、越來越困,眼看便要沉沉睡去。
「墨柳先生、墨柳先生,墨……師傅快醒醒,師傅……劉末林!」
少城主殷切的呼喚,拉住了他將散的意識,不讓飄出九霄天外。
見過不少大場面的少城主之所以著慌起來,蓋因墨柳先生身下擴延丈余方圓的龜裂淺坑,仿佛憑空出現,令人怵目驚心。
適才她沒瞧真切,依稀是墨柳與方骸血肢接的瞬間、將母親震飛之際,靿靴硬生生踩陷下去,蛛網般的地裂「啪啦啦」地應聲爆開,墨柳先生的左掌竟被震甩開來,以右掌抵胸接敵,撐臂再出,吐勁轟飛了方骸血;垂落的左臂直到坐倒,都沒再舉起過,指掌隱泛青紫,腫脹得怕人。
此間位於地穴之外,地質半砂半岩,極為堅硬。這一地蛛裂便拿鐵鍬挖,大半個時辰內也敲不出形來,須得何等巨力,方能一蹴而現?
「沒事……我沒事。」
中年文士眸焦倏凝,勉強收束散亂的真氣,把她的憂急看在眼裡,淡淡一笑,不待調息,扶著女郎起身,面上未露半分痛楚,以免少主失了沉著,咬牙沉聲道:
「須趕在七玄盟之前找……找到夫人,她知道的太多了,不能落在他人手裡。讓荻隱鷗放鷹,運氣好的話,咱們還能趁著先手,搶下這局!」
第六六折 穴蟻何逃 安有華簪
無際血涯內外的戰況,結束得比想像中要快。
在薛百螣的指揮之下,天龍衛以藤牌嚴守、陣中諸人使長兵重兵毆擊頭顱的策略奏效,發狂的鬼面武士們縱使無視傷損痛楚,捨生忘死地撕咬撲抓,所能造成的傷害卻迅速受到控制,漸漸無法威脅七玄盟;受阻於藤牌陣的結果,反倒彼此間攻擊起來,又不能權衡利害、及時收手,無形中加快了被掃蕩的速度。
莊內婢僕的身體素質遠不如武者,雖有屋牆檐蔭等以為掩護,但狂化後再無半點清明,也無謂運用與否。經歷過莊外的震撼教育,七玄盟眾人算摸清了這幫瘋狗的習性,猝然遇襲的幾率急遽降低,幾無傷損。
正欲掃蕩一空,冷不防爆瓜之聲此起彼落,狂化的鬼面侍女們紛紛炸去半顆頭顱,直挺挺地倒地抽搐,眨眼間便一動也不動,卻是聶二終於理清了古陣的運行規則,逆轉陣圖,使蠱蟲爆體而亡,一波帶走了宿主。
「……沒想到效果忒好。」俊美蒼白的女裝小個子抹去額汗,連一瞥「戰果」也顯得興致索然——有得選的話,聶雨色多半想留幾個活體測試陣法——忍不住喃喃道。「這個味兒……也太沖人了罷?」
此非無病呻吟,他是真覺得奇怪。
奇宮術法只在龍庭山左近有著出類拔萃的效果,一直以來都是陽山九脈間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出了奇宮,那些在山上無比神奇的陣法符籙,威力不免大打折扣乃至失效,也是肯下死功夫研究術法的派系越來越少的關鍵原因。
以血骷髏所用的兩組陣圖,都是靠關鍵的發動輔具一拄地面,即產生大範圍影響,不分遠近,一視同仁;旁人或無陣法根柢,無法理解這有多難,卻瞞不過行家聶雨色的眼睛。
如非是奉玄聖教的陣法系統異常優秀,遠超奇宮,便是此地同龍庭山一般得天獨厚,擁有特別適合調動地脈、推行陣圖的條件。這都還沒算上血骷髏是不通術法的外行人,透過藏有符籙的槍桿發動,代表此一機制沒有對位嵌合的嚴苛要求,但日常又不致於無意間觸動,怎麼想都是匪夷所思。
聶雨色不覺得奉玄教的陣法有精妙到難以理解的程度,給他足夠的時間,絕對以奉玄教的術法,能幹掉教中的術法頭人,由此更突顯出其他條件的蹊蹺。到底是什麼,使奉玄教的陣法在此地能如此有效?
於此聶雨色有個理論,他管那個「其他條件」叫陣法濃度。古往今來,遍數東洲的術法著述,從未有過這樣的說法,最相近的概念應該就是「地脈」,但地脈究竟是地下水脈、可通氣的天然岩隙或某種金石礦脈,不曾有清楚描述,寧可誇誇其談,避重就輕,形容得天花亂墜神而明之,卻無實指。
聶雨色的想法很簡單:講不明白,那就是不知道。
地脈一說,不免給人先入為主的印象,自然而然往水脈、氣脈或岩脈作聯想,萬一是地表的某種植物、動物群聚,乃至山川地貌所致呢?他決定拋棄這種空泛的說法,改以自創的「陣法濃度」指涉驅動陣法的力量根源,自然不是全憑想像,而是源於自身的經驗。
他幼年時頭一次上龍庭山,便覺空氣極濕極厚,光要吸進肺里都費力,恍若溺水。聶雨色一直以為大家都這樣,花了幾年才勉強適應;偶爾與師兄弟聊起,始知只有自己有這樣的感覺。
他能在龍庭山以外的地方施展陣法,蓋因能嗅出與山上窒人的空氣近似的那種濕。那些看似不起眼、甚至毫無道理的地方,往往更能使術法圖錄奏效,秋霜色因此打趣說他有副能嗅得地脈的狗鼻子。
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蒼白的小個子咬牙腹誹,畢竟不敢真槓上老大,免得被那廝記仇惡整,真箇是生不如死。
——老子是狼的孩子,不是狗崽!
他一度以為韓雪色是同類。遠遠盯著他那會兒,聶雨色是對他頗有好感的,哪知後來真照了面,又沒來由地嫌惡起來,光瞧便覺煩躁——好在這種感覺很快就消失了。如此強烈的反應,在聶雨色來說是十分稀罕,他始終覺得宮主身上有什麼與龍庭山的濕濃空氣相類,皆非自然之物,只是他還不知道是什麼而已。
無際血涯的陣法濃度沒有濃到令他感到窒息,直到蠱蟲爆頭之後,空氣中浮挹著若有似無的潮潤,嗅著像腐爛的青苔或癩蛤蟆腥黏斑斕的背部皮膚……當然與龍庭山那蒼鬱鮮烈的厚重濕氣全然不同,感覺上卻是性質相近的玩意兒,有些共通的特徵。
「陣法濃度」或許比他所想像的更具體,不光只是個代稱或假設。
有趣。聶雨色決心在進一步做出結論之前,死賴在莊子裡,誰也別想趕走他。
◇ ◇ ◇
耿照先眾人一步入莊,毫無意外地找到石屋密門,鑽出密道後卻不見血骷髏二人的蹤影。
從地面的血跡、鞋印和馬蹄印子,可知不久前曾有一場惡鬥。那以一隻輪廓宛然、如自堅硬地面雕出的靴印為中心,龜裂的痕跡四散蔓延開來,直徑逾一丈的蛛網狀淺坑,直瞧得少年心驚肉跳;便在內力出問題之前,想在這種岩質地上留下同樣的陷坑,耿照亦須用上十成真力,效果未必有這麼好,非是能輕鬆辦到之事。
問題在於:是誰居高臨下轟出這一掌,又是誰不閃不避硬接一記,以致留下這般駭人的印記?不見屍體血泊,代表此招之後,雙方起碼是平安離開的,但細數接觸過的漁陽高手,石世修、諸葛殘鋒乃至別王孫皆無此能為,血、木二骷髏更不消說,約莫只有從天痴上人的手底下使將出來,少年才不覺意外。
但天痴若然來此,只怕洪鐘般的詩號和豪笑之聲早已傳遍山前山後,驚飛滿山走獸飛禽,無比烜赫。讓這人低調來去,那是絕無可能的,沒有個千兒八百的觀眾鼓掌讚嘆他怕是會死。
耿照想起了另一人,但怎麼都還缺著一個,究竟是那一方帶走了血骷髏和方骸血,則又是要命的問題。過不多時,薛百螣、漱玉節和媚兒等亦循密道而來,見得靴印地裂無不咋舌,相顧駭然。
眾人收拾戰場,差不多也用了整整一天,將屍首拖至莊後掩埋妥適,留下百來人駐紮在無際血涯,包括薛老神君及其座下的天龍衛,和以曹無斷為首的部分黃島豪士,差不多各占一半。
剩下的黃島之人除將死傷運迴環跳山,將此間諸事向神君敕使稟報,也帶回盟主嘉獎感謝的手諭,其餘則以莊子為中心,散至鄰近的村鎮聚落、水陸要道,留意是否有不尋常的動靜,半是放風出警,半是打探消息。
黃島何神君座下與各島最不同處,在於三教九流、無所不包,其中多有奇人異士,無論是混跡市井,抑或出沒於通都大邑荒僻山村,俱無違和,總能找到合適的人來幹活。
耿照總綰外道七玄以來,於帝窟五島一系,同黑島漱玉節、白島薛老神君走得最近,土神島這廂總覺有些受到冷落,難免不是滋味。
眾人多蒙他出手,才能除掉岳賊、解了雷勁貫體之厄,說一句恩同再造,實不為過。而少年為救忍辱臥底的紅島符神君攻打五絕莊,更在三乘論法大會之上技壓群雄,無不令人敬佩,黃島豪士對他的印象本就不差,有些甚可說是欣賞,頗有意結交,由是更顯出受冷落的不是滋味,感覺十分複雜。
也不知是誰起的頭,說耿小子與我家神君不僅年紀相近,站在一塊兒感覺也挺般配,一邊是溫柔貌美,一邊是英雄了得;又傳說盟主十分厭惡漱瓊飛,連對漱玉節那騷狐狸也不假辭色,不如眾人想像中親近——
這眼色可多難得啊!眾人忍不住相顧慨嘆,大慰老懷。不惑於騷狐狸的皮相,一眼便看穿其豺狼心性,簡直是容相公再世,這都不能說是男人了,是他媽聖人!
流傳著流傳著,黃島諸人不約而同地想到了某個可能性,自此便似丈母娘看那啥,越看是越有趣,辦起盟里的差使也格外盡心。反正以後都是一家人了,計較這麼仔細做甚?還不是為了神君?
漱玉節不知風評再度被害,趁黃島揀了體力活兒干,讓潛行都排查方圓十五里內的客驛腳店,連能讓人投宿打尖的道觀寺廟也不放過,果然找到了陸明磯的藏身處。
耿照親自上門,對陸明磯坦白身份,直言無隱,贏得陸明磯的信任,被帶與賀延玉團聚。夫妻倆歷劫重逢,恍如隔世,相擁流淚、互訴別情自不待言。
末殤和王士魁在漱玉節悉心照料下,接連脫離險境,次第清醒過來。鬼大夫本不欲與陸明磯夫婦見面,準備悄悄離去,未料打開門來,卻見賀延玉站在門外,也不知站了多久,顯已料到他會不辭而別,專程等在外頭。
最終是王士魁哼哼唧唧醒來,見渾身包如粽子一般,以為自己要死了,又畏潛行都的小姑娘們如猛虎,唯恐再遭無情摧殘,心想死前肉體還要飽受淫辱,不禁悲從中來,呼天搶地求爺告奶,鬧得不可開交。
末殤又氣又好笑,只得留下,但仍不肯見陸明磯,對賀延玉道:「我與你丈夫仇深似海,沒甚好見。本欲殺他,一想到他以重殘之身,苟活於世,此後不知要吃多少苦頭,忽覺解氣,這才留他一條狗命。你愛怎麼想,不關我事,休來纏夾,免得我改變主意。」之後連賀延玉也不見。
當日救回的,分明還有另一名白衣女子,不知怎的卻消失無蹤,遍尋不著。安置其人的廂房前、小院外均留有潛行都把守,遑論遍布莊內外各處要衝的天龍衛與黃島豪士,決計不能教她大搖大擺走出無際血涯……但偏偏人就是不見了。
事後盤問諸多守衛,試圖釐清有何人曾進得院內,接觸過那白衣女子,乃至有將人夾帶出去的嫌疑者,豈料有的說是鬼王陰宿冥,有的說是蠨祖雪艷青,最離譜的是一名潛行都少女吞吞吐吐說「我輪值時只有宗主離開過」,然而所有被聲稱目擊之人無一接近過小院,遑論審問女子,堪稱奇聞。
末殤作證此姝假扮血骷髏與其側近心腹白如霜,以潛入莊內盜取機密,似乎精通某種不靠易容、純以模仿言語神態欺人的偽裝術,十分高明,但對其來歷亦不甚了解,只不過有著逃離無際血涯的共同目標,因而短暫合作過。
耿照想起舒意濃曾向他提過某人,再與密道外的裂坑連繫起來,雖滿不願接受這項假設,似也沒有更好的解釋。
(天霄城的人……來過這裡。)
不,更有可能就是他們搶先一步,劫走了血骷髏和方骸血。
那白衣女子應是天霄城「柳葉銀鏑」四大家將里的盧荻花。姐姐半炫耀半說笑地提過盧荻花的神技,當時兩人正推敲著容嫦嬿換臉的可能性,盧荻花是做為「易容術以外的參照」出現在對話中。
陷坑就更不消說,以墨柳先生之能,一掌打得方骸血陷地成坑毫無困難,地上的血漬便是重創的方骸血所留——耿照雖以「非為邪刀」擊潰了他的自信心,但方骸血武功未失,血骷髏並無接墨柳一掌而不嘔血身亡的能耐,必是方骸血扛下這雷霆萬鈞的一擊。
此番七玄盟的進攻,事前雖非毫無準備,發動的時機卻是因血骷髏擄走耿照而起,未能及時通知闕府;天霄城即使察覺動靜,也不及集結人馬,趕上連夜開拔、苦苦追逐盟主的七玄盟。
但姐姐的愛馬驚濤雪獅子乃萬中無一的千里神駒,腳力在二人相識之初,耿照便已見識過,即便運起十成功力急奔,也難以追上放開四蹄的雪獅子。
從樹下的兩騎蹄印來了又去可知,必是舒意濃與墨柳先生相偕而至,以闕二爺的財力,府中再勻出一頭千里名駒怕亦不難;憑一人之力便能護衛少主周全,舍墨柳其誰?
至於天霄城眾人是既知無際血涯的所在,卻刻意隱瞞,抑或透過監視七玄盟動向,乃至暗中追查血骷髏勢力而得,耿照寧可相信是後者。除了不願姐姐對自己有所隱瞞的私情,從盧荻花獨自潛入無際血涯、幾乎失手被俘來看,也像是倉促而行的結果,因而缺乏穩妥的撤離計劃,不得不隨機應變,險象環生。
天霄城與七玄盟在血骷髏一事上,其實是立場衝突的,雙方各派探子秘密盯住對方的行動,甚至互相爭奪打下無際血涯的主導權,並非難以想像之事,毋寧說是耿照與舒意濃的關係延緩了此一矛盾的爆發,但畢竟不能全免,始終都要面對。
即使血骷髏的真身是容嫦嬿,也無法抹煞她過往與天霄城的關聯,況且女郎有張與舒意濃之母一模一樣、漁陽三郡內識者眾多的臉,便說她是詐死的姚雨霏,天霄城怕都不易自辯。對天霄城來說最好的處置,便是悄悄殺了容嫦嬿,毀屍滅跡,如此舒意濃曾為奉玄教所驅策的痛腳,方能掩蓋於人所不知處。
但對七玄來說,血骷髏在漁陽武林之前公開認罪,承認冒了七玄眾人之名干下大案,卻是無法退讓的底線。七玄不是不能殺人,也不怕在漁陽開殺,然而沒做的事絕不能認;耿照寄望於如夢飛還令能為舒意濃逼退反天霄城陣營,用以交換容嫦嬿公開伏法,奈何無法分身於不應廬、闕府兩頭,還來不及與姐姐、墨柳先生細細商量,被迫提前發起了攻打無際血涯的行動。
少年苦思一夜,平明前召集七玄眾頭人,決定以護送陸明磯夫婦為由,前往鍾阜闕府一敘,正式以七玄盟主的身份,拜會天霄城少城主。
「眼下城內不知有多少隻眼睛,正盯著朱雀航金風巷,」曹無斷沉吟道:「本盟如此招搖,形同昭告天下,七玄已入漁陽;敵眾我寡,豈非成為眾矢之的?」
薛百螣也搖頭。「我不是為天霄城說話。但之前本盟隱密行事,正為了避免天霄城坐實通敵的罪名,平白授人以柄。這會兒大搖大擺地入城遞帖,舒家小娘皮怕要與盟主翻臉。」
陰宿冥沒好氣道:「翻臉就翻臉!翻臉又怎地?薛百螣,你這是胳膊肘往外彎了啊!她給了你什麼好處?」薛百螣這些時日算是摸清了這隻紅醋罈子,懶與女郎纏夾,抱臂撫頷,蹙眉長考。他知耿照有著超齡的沉穩智謀,行事尤其謹慎,不會無端高調,只是不明白此時此刻特意這樣做的理由。
漱玉節淡淡一笑,擊掌道:「妾身料盟主之意,是要讓天霄城選邊,要嘛與七玄勾結,要嘛獻出血骷髏祭旗,還本盟一個清白名聲,如此七玄盟便非漁陽武林的公敵,而是天霄城的盟友強助。此消彼長,相信聰明人的選擇不難。」眾人無不露出恍然之色。
耿照點頭道:「雖是如此,正如老神君所說,也不能大搖大擺進出,要是先傳出天霄城與本盟勾串的風聲,那也不必選邊站了。人用不著多,我想請薛老神君、漱宗主以及蠨祖陪我走一趟。」
薛百螣在漁陽威名素著,無論黑白兩道,都敬這位耿直剛硬、行事磊落的老神君,等閒不被視為邪派人物,且近十幾二十年來,薛百螣極罕在公開場合露面,各路探子未必識得這位灰髻麻袍、貌不驚人的小老頭兒,既能對天霄城施壓,又不致立時便走到圖窮匕現的那一步,尚有轉圜的餘地。
挑選漱玉節和雪艷青隨行,也是同樣的道理:
漱玉節多以「烏夫人」的身份現身人前,穿上貴婦人的華服,戴上面紗,恁誰也想不到這位雍容優雅的美婦,會是昔年威震三郡、殺人不眨眼的「劍脊烏梢」;而雪艷青只消換下那身裸出大片雪肌的異域金甲,改著尋常武服、甚或是女裝前往闕府,也不致令人聯想到天羅香的武魁。
玉面蠨祖儘管身形出挑,但漁陽最不缺的便是玉腿修長、身量不遜男人的高大女子,雪艷青可以隨意行走於大街之上,毋須擔心引人注目。
媚兒原也有這樣的效果,耿照只擔心她一見姐姐又要鬧,抑或出言不遜,惹動兩家齟齬,反倒不妙,好說歹說讓她留了下來。
商議停當,四人輕裝簡從,帶陸明磯夫婦、末殤與王士魁等分坐幾輛大車,前往鍾阜城,趕在車隊進城之前,遣潛行都快馬先行,通知闕府盟主將至,並已救出金羅漢夫婦,送交天霄城照管。
據說闕二爺聞訊並無喜色,府內氣氛低迷,大堂的酸棗枝椅上坐著幾人,前往報信的潛行都少女,特意挑了並未執行過監控闕府的,以免被相關人等認出,無法辨別堂上都有什麼人,只說不像賓客,倒似徹夜未眠,所有人無不面露倦意。
車隊停在闕府側門外,為防驚動眼線,闕入松並未出迎,只在堂前等候,一塊兒的還有闕夫人、樂鳴鋒以及盧荻花。耿照聽聞盧荻花之名,刻意多看一眼,卻覺十分眼生,記憶中並不曾見。然而他確實救過那名白衣女子,此姝若非冒名,其技堪稱出神入化,絲毫不遜殷橫野那使人記不住面孔的奇異能為。
雙方互通姓名,禮尚往來推讓一陣,入堂分了賓主位坐定,才發現堂中已有兩人,其一坐著輪椅,竟是石世修;挨著他坐的美人嬌腴溫婉,氣質出眾,自是其女石欣塵。
「趙阿根,你不簡單哪。」石世修瞅著他一徑冷笑,陰陽怪氣的口吻聽著雖不懷好意,倒不像真生氣了的樣子,譏諷促狹遠大於惱怒,但畢竟還是有些著惱的。「『麟童』梅少崑已經夠過分了,沒想居然是個禍世的小魔頭。舒家丫頭是給你糟蹋了,不得不委身侍魔,與七玄外道同流合污麼?」
薛百螣與雪艷青面色微變,耿照卻略一橫臂,示意無妨,對著白衣秀士長揖到地,恭恭敬敬道:「山主見諒,晚輩不是有意欺瞞。況且山主早已知悉,只是不說破而已;既承山主之情,豈能自討無趣?」口氣雖客客氣氣,內容卻不怎麼正經。
石世修怪笑:「你怎知我早已知曉?」
耿照道:「晚輩原本不知,但諸葛前輩若能猜著,自瞞不過山主。」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情極是古怪,驀地噗哧一聲,相視大笑。
闕入松暗暗納罕。石世修性情古怪,他多年來小心奉承,銳意結交,最終也只落得牧風被驅逐下山,從此自師門除名;雖是那小子自己作,然而知子莫若父,闕二爺並不信兒子能做出多出格的事,只是被石世修逮住藉口,借題發揮。看作玉京的天潢貴胄給本地暴發戶個下馬威,事情便簡單得多。
趙阿根小小年紀,怎能與這廝如此投契?
石欣塵見二爺面色不好看,低聲輕喚:「……爹!」石世修哼道:「爹什麼?他兒子又不是我弄丟的,怎地我便笑不得?」
耿照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難掩錯愕:「闕兄……二公子昨夜沒回來麼?」
闕入松搖搖頭。「我已派人四出找尋,希望有好消息。」
石世修瞥他一眼,又沖耿照嗤笑道:「千萬別告訴我,咱們千辛萬苦搥打的那枚真令,你讓闕牧風那渾小子帶在身上。你武功便未勝他十倍,三五倍總是有的,何苦讓他扛這個扛不起的責任?」見耿照無言以對,嘲色益濃:
「你還打了枚假令不是?給他呀,擱著過年麼?還是他又自告奮勇銳意承擔,然後照例捅了簍子?」
「……爹!」石欣塵忍不住插口。「牧風是佻脫了些,做事還是穩妥的。身懷重寶,受人覬覦,以有心算無心,不知使了什麼陰謀詭計,怎能說是他的錯?」
闕府眾人等了一整夜沒見闕牧風回來,派人四出尋找,其中就有去了舟山打探的。闕牧風已非當年毛躁飛揚的少年,不過一夜未歸,其父便急著找人,石欣塵尚未反應過來,石世修已猜到是如夢飛還令之故。
此令他好歹也出了一半氣力,想到居然被渾小子闕牧風搞丟,石世修氣不打一處來,讓女兒備了車馬直奔闕府。他自與天痴攤牌後,再無對二病掩飾內力全失之事的顧慮,諸葛殘鋒更似有回護之意,天痴投鼠忌器,找麻煩的可能性不高;無懼天痴,還有哪不能去?
說是來興師問罪,其實更像看戲,專看天霄城眾人失卻此令,該有多苦惱。闕入松有三個兒子不說,連闕牧風這頭駑馬都能迷途知返,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石世修最討厭這種闔家美滿的王八蛋了,決計不肯錯過親睹他們痛苦低回的機會。
只是闕入松既不能直承有此令存在,石世修也不好說「我知道你們著急啥」,雙方就這麼雲遮霧罩地打著啞謎、互猜動機,闕入松始終趕不走他。直到七玄盟派人來傳訊,始知早已在布衣名侯的預料之中。
石世修聽女兒替闕牧風說話,怪眼一翻,咄咄逼人。
「人是在妓院丟的,得多穩妥才幹得出?」石欣塵還待溫言勸解,見父親臉色沉落,眸光十分不善,只得硬生生咽回腹中。闕入松聽著他對兒子的尖刻嘲諷,面上不見喜怒,耿照正對二爺的忍氣功夫感到佩服,疊至的通報聲里,少城主已來到堂前。
除石世修外,眾人盡皆起身,耿照見她背著初陽裊娜行來,影中的俏臉依然白若敷粉,透似凝脂,美得難以言喻。
兩人痴痴對望,女郎晶潤的淚汪在翦水瞳眸中一漾,與久別重逢的欣喜同被生生抑下,直到髮絲幽香掠過鼻端,舒意濃頭也不回行過,至主位前霍然轉身,俐落朝眾人打了個四方揖,坐下時已是威儀凜凜的一城之主,再無半點小兒女情狀。
她清了清喉嚨,按輩分向薛、漱等打過招呼,才對盟主表達謝意,感謝七玄盟將陸明磯夫婦送回闕府,不忘委婉地表達無法參戰的遺憾,未對七玄盟擅自襲擊無際血涯、沒有照會己方之事著墨多少,只問了昨日的戰況。
「……可惜走脫了血骷髏。」
聽完耿照的扼要敘述,女郎露出十分惋惜的樣子,隨口問:「盟主可知血骷髏與方骸血逃往何處?若有線索,本城亦可一併搜索之。」
耿照搖了搖頭,說了血骷髏循石屋密道逃走的事,表示並未目擊二人最後的蹤影,只見慘烈的打鬥痕跡。「是了,怎沒見墨柳先生?」耿照若無其事地問:「許久未見,好生想念。」
舒意濃聽他提起那個蛛裂淺坑,心裡有譜,強笑道:「先生偶染風寒,身子微恙,正在房內歇息。」耿照滿面關心,起身道:「那更要瞧瞧了。」隨行的薛、漱等人跟著站起,對面的闕入松等也跟著起身,滿堂除了石家父女和舒意濃之外,俱都離座不動,凝重的空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樂鳴鋒嘿然道:「人嘛什麼時候看都行,但貴盟昨晚該拿出的如夢飛還令,本城迄今連個影兒都沒見。不管是真令或假令,起碼得過過眼哪。」
但耿照身上那枚簪,已與騶吾刀一併落入蟲海木骷髏之手,哪能拿得出來?薛百螣見盟主無示物之意,接口道:「本盟答應之事,必然做到,諸位毋須懷疑。待將首惡血骷髏明刑正典,昭告天下,以還本盟清白,盟主自當雙手奉上,至於闕二公子的下落,本盟也將盡力找尋。」
樂鳴鋒不理他划下的道兒,拿出地痞無賴那套應付,大笑道:「血骷髏是你們放跑的,又不是咱們打的無際血涯。早說兩家一起行動,還能跑了那虔婆不成?」
薛百螣嘴角微揚,眸中殊無笑意,轉對主位上的絕色女郎一拱手:「聽說少城主有千里神駒,名喚驚濤雪獅子,能否借老朽一觀?」
舒意濃櫻唇微歙,正欲開口,闕入松卻接過了話頭,怡然微笑:「老神君也懂相馬?」薛百螣冷哼:「我能辨別馬腿上的氣筋和脈行,是否曾一夜狂奔百里,往返無際血涯和鍾阜間,莊主信是不信?」
樂鳴鋒仰頭哈哈。「無際血涯距此不過三十餘里,一夜往返哪來百里之數?」闕入松阻之不及,劍眉微挑,旋即垂斂眸光,又恢復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
烏紗遮面的漱玉節曼聲道:「三爺怎知無際血涯距鍾阜城,不過三十餘里?」
樂鳴鋒毫無異色,銅鈴眼滴溜溜一轉,嘻皮笑臉道:「我怎麼知道躂?我——蒙躂!原來真是三十里啊,多謝宗主教我。」漱玉節淡淡一笑,似也不甚著惱,多半已料到有這種脫身的可能,畢竟人不要臉,難得倒的事就少了。
薛百螣最煩這種市井纏夾,耐性耗盡,沉聲道:「遍搜闕府,你敢說本盟搜不出個血骷髏來?」一旁的闕夫人忍無可忍,嬌叱道:「哪個好死的敢搜我闕府?」
「……住口!」一聲斷喝,眾人無不身軀一晃,五內翻湧,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瞬間迸碎如糜;好不容易調勻氣息,見後進一人掀簾而出,青袍白靴,額前兩綹垂髮披落,瀟洒中似有說不盡的落拓,與華服無關,而是由內煥發的氣質,正是墨柳。
耿照注意到他左臂垂在身側,露出袍袖的掌間裹滿繃帶,藥氣遠遠便能嗅得;露出繃帶的指尖明顯腫脹得厲害,色帶青紫,一看便知受傷甚重。少年不由微怔,發現自己完全想錯了。
密道之外,非是墨柳先生重創對手,而是對手重創了他!
闕府之所以牽不出驚濤雪獅子,蓋因在密道外騎走千里馬的非是墨柳,而是敵人。對方帶走了血、方二人,雪獅子是戰利品之一。若存在這樣的一個人,形勢將徹底改變,變得更加混沌而不可預測;那人是誰?是傳說中的聖教教尊麼?耿照想從墨柳和姐姐處問出更多,無奈此際天霄城可能不會再與七玄盟分享情報。
這場面會暴露出同盟是何其脆弱,在共抗外敵以前,雙方自身便有著無可調和的衝突與矛盾。
◇ ◇ ◇
七玄盟離開得很快。自墨柳先生現身,對方宛若泄了氣的皮球,之後的對話全是些言不及義的客套,似乎所有人都不約而同擱置了敵意,假裝不曾有過,但其實什麼也沒有改變。形勢是這樣,裂痕也是。
舒意濃的心空空的,仿佛坐鎮主位不為所動的天霄城少主是具枵空的軀殼,她的靈魂飄浮於其上,對著阿根弟弟流眼淚。她沒辦法告訴他:血骷髏的真身並不是容嫦嬿,而是母親。這點將徹底把七玄盟推到本城的對立面,情況會比現在還要糟糕十倍。
耿照匆忙結束對談,找理由告辭時,她甚至考慮攔住他,至於要說什麼舒意濃全無主意,事實上也想不到什麼好主意,她只想把他留下,直到扶她起身的侍女低聲湊近女郎的耳畔。
「……找到雪獅子了。」是盧荻花。她顯然剛剛才,坐在第三把太師椅上的不過是個冒牌貨。盧荻花帶著心珠串回來,向她鉅細靡遺地彙報過後,又指揮荻隱鷗去搜索母親的下落。荻隱鷗之主不會摻和這種毫無意義的應酬場合,她的真面目同她的工作能力、熱情以及勇於涉險的虛無,同為無價至寶。
「他們在龍河渡棄了馬,約莫想讓我們以為改走水路,但我猜並未走遠。那附近有兩處蟻穴。」
血骷髏麾下的冒牌貨們,不做案時往往分散在幾處躲藏,白如霜說這樣的據點在內部通稱為蟻穴,她也只知部分;保持信息的缺漏,是母親習慣的御下手段。盧荻花從書齋的帳冊、文書中推出若干白如霜不知道的「蟻穴」,正好派上用場。
七玄盟不知要花多久的時間,才能從相同的資料海中整理出這些信息,舒意濃認為盧荻花的才能是獨一無二的,但搶快仍有其必要。這就是墨柳先生說的先手。
「我讓墨柳先生同你一起去,別讓七玄盟搶先了。血骷髏是我們的。」
「屬下遵命。」
耿照鑽進原本載著陸明磯夫婦的空馬車,輾過鋪石街道的馬蹄喀噠、軸轤響聲是絕佳的掩護,馬車轉入朱雀航大道前他從篷轅間的空隙鑽出去,借著車體遮掩,著地滾進一旁的小巷裡,三轉兩拐後來到另一條歧出的巷弄之中,綺鴛已備好快馬等他。
盟主接過她遞來的衣褲,就著暗影換上,綺鴛儘量不去瞄他結實精壯、宛若鋼片般的半裸身板,迅速報告了最新接獲的消息。
「昨兒夜裡,闕府派人四出找尋闕牧風時,當中夾雜著一個女人,她用了點迂迴的方法出了城,盯梢的姊妹覺得不對勁,果斷追了下去,今早從龍河渡附近發回鴿信,說她去的那間破廟裡似乎有人盤踞,瞧著像土匪卻沒聽說有匪患,周圍不讓人近,很是蹊蹺。」
他知道血骷髏將冒充七玄的那些匪徒,分散藏於各處,聽上去龍河渡那個據點符合描述——土匪之所以嘯聚,是為搶銀錢、食物或女人。不劫掠的土匪肯定不是土匪,出於其他原因,才不得不聚集在那裡;要制止這些人四出劫掠相當費勁,沒有非常手段很難成功。
天霄城派人往血海一系的窩點,肯定不是想跟血使大人勾串,考慮到時間是在聽聞七玄盟襲擊無際血涯之後,這人很有可能是去招安的,運用自己在匪窩裡的影響力,避免他們支援無際血涯,甚至跳反為天霄城所用——反過來說,血骷髏失去大本營之後,前往這些據點是集結兵力、反攻復仇的捷徑,也是最有可能截獲血、方二人之處。
而好消息不僅於此。
「稍早有人在龍河渡發現兩匹被拋棄的駿馬。」綺鴛道:「其中一匹的毛色很像是舒意濃的驚濤雪獅子。」
這已足夠前往碰碰運氣了。耿照翻身上鞍,與並轡疾馳的男裝少女,瞧著就像一對沉迷畋獵的富戶主僕。薛百螣、漱玉節等也將各循管道脫身,前往龍河渡,藉此擺脫荻隱鷗的監控,一切都是為了搶在天霄城之前捕獲血骷髏。
「……那名女子,」疾馳間,耿照忽問。「有打聽到身份麼?」
「混入闕府的姊妹聽舒意濃喊她『白如霜』。」綺鴛微歪著頭想了一想,聳肩道:「煙山十鼉龍的壓寨夫人我記得也叫這個名兒,被舒意濃關在牢里,不知是死是活。但煙海望太遠了,我們也走不開,沒法查清是不是同一個。」
第六七折 愛卿入肉 吟哦可矜
白如霜連夜離開鍾阜城,到龍河渡時已近晌午,所幸往地藏廟沿途多有林樹,不甚曬人,走在鶯聲啁啾的濃蔭偶爾還有絲絲涼意,無怪乎附近常有鬧鬼的傳聞,便在常擒虎這幫人占廟為王之前,也罕有土人敢近。
常擒虎在血使大人麾下,武藝肯定排不前三甲,說不定前五都沒門,把標準放寬到前十的話說不定有機會。但這個出身兩湖大營的男人,從前是名軍官,剿過水寇、立過功勳,深知帶兵帶心的道理,即使落草為寇,手底下的弟兄仍是他的子弟兵,紀律算得上規整;最起碼地藏廟裡的這幫泥腿子,是血使大人座下唯一一支不強姦女人的武裝勢力。
白如霜同常擒虎睡過幾次,他不是什麼相貌英俊、體己溫柔的好情人,有愛舔人的嘴癖,動作粗魯,但勝在雞巴夠硬,身強力壯,偶爾也能讓她快活。更重要的是常擒虎不輕賤她,不因占有過她而視她為禁臠;他從不在地藏廟肏她,他們會約在附近村鎮的客店,或乾脆到後山的深林溪谷間,總之就是避開人群。
肏完了,他立刻將床笫間的事拋諸腦後,人前不與她有什麼親昵之舉,替弟兄爭糧餉時也沒讓白如霜好過,爭得臉紅脖子粗、拍桌罵娘時有所聞。他們甚至狠狠打過幾架。
「你不像是當土匪的樣子。」某次歡好過後,她趴在他胸膛上絮絮輕喘,指尖輕輕在他油亮濕滑的古銅色肌膚上打著圈兒,閉眼輕道。這不是個問題,他倆沒有熟到能聊體己話的程度,就是肏人與挨肏的關係罷了,她沒想過他會答。
約莫是他難得肏爽了她,是很爽很爽的那種爽,女郎想誇他又覺有些害羞,張嘴說了別的話替代。
「沒人一開始就是土匪。」臉上有刀疤的粗獷漢子閉眼道:「我以前是兵,在偏將軍麾下。慕容柔那兔兒爺逼得太緊,偏將軍辭官不幹了,後來連命都沒保住,我覺得這世道做官兵同做土匪沒甚分別,便帶著不想乾了的弟兄落草。」
常擒虎的武功不高,這幫地藏廟軍的戰鬥力卻很高,高到不太適合冒稱邪派七玄,送進無際血涯里腐化了又太可惜,索性安置在外地,成了領血使大人糧餉的傭兵。
他們擊退過幾波循線追來的武林人,當中不乏好手,只會獅蠻山流傳的《破陣八式》刀法的常擒虎純論武藝,搞不好還打不過軍荼利,但組織起手下弟兄結陣衝殺時,卻能幹掉成名好手,被血使大人當奇兵養著。為使鬥犬長保戰力,他們被刻意保持在「吃不了太飽又餓不死」的狀態,白如霜有時覺得自己同他睡,沒準是出於同情和歉疚。
若無際血涯被七玄盟攻破,血使大人必定會逃到這裡,這支奇兵就該派上用場了。
「你把他們帶來鍾阜,」她向少城主力薦常擒虎時,舒意濃是這樣說的。「天霄城養他們。但若能斬下血骷髏的腦袋再來,我能讓他們這輩子靠自己就能養活自己,不用倚仗任何人。」說了個令女郎咋舌的數字。
要是血使大人帶著方骸血,此事或許不易成功,但若只有她單槍匹馬逃出來,白如霜覺得常擒虎的地藏廟軍能殺死她。她必須趕在血使大人來到前策反常擒虎。
因為他們不強姦女人,軍荼利眇目之後,白如霜便利用自己在血使大人面前說得上話,把軍荼利弄到地藏廟這廂休養,總比待在無際血涯安全,遑論其他。
常擒虎看到她並沒有太高興的樣子。攻打浮鼎山莊白忙一場,近期為了暫避鋒頭更是顆粒無收,只有無際血涯那廂不是勒緊褲帶過日子,地藏廟的補給不但屢屢延時還打了折扣,常擒虎心情不佳也是可以想見。
「軍荼利呢?」她沒見女大個兒的蹤影。
「誰曉得?」常擒虎沒好氣道:「出去閒晃了罷。我很久沒看到她了,你們有誰見到那頭母猩猩的?」手下紛紛怪叫起鬨,宛若一群猴子。她想起稍早離開渡口時,沿途起碼有五回,但凡有人見她往地藏廟的方向走,都勸她莫要往前,說這山裡有吃人的妖怪,趕緊回頭才是活路。
看來地藏廟軍把土人嚇得太過,白如霜不禁又氣又好笑。
但他們死盯著她瞧的眼光委實教人發毛,軍荼利不想成天跟這幫野猴子混在一起,而到山裡結廬,似也合理。白如霜暗示常擒虎「出去走走」,兩人便往後山行去。
她總覺得常擒虎盯著她屁股的眼睛像能噴出火來,瞧著隱隱發紅,白如霜雖沒多喜歡挨肏,但若能嬌軀為餌,提高說服他的機會,這份飢火對她十分有利,白如霜不介意手上多點籌碼。
後山清溪在一處段差和一枚巨石間匯成了潭子,他們曾在這裡做過,水岸濃蔭下的苔蘚厚如絨毯,又軟又舒服,勝過鄉下客店裡的稻杆床。白如霜罕見地主動起來,輕笑著褪了衣裳,拉他的手緩緩退入潭中。
男人的肉棒硬如鐵鑄,今兒卻是由她主動,白皙豐腴的女郎以觀音坐蓮之姿緩緩坐落,在水中「噗唧噗唧」地套噙著陽物,滑膩到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偶一低頭,便見拉絲般的淫蜜自交合處被擠入水中,瞧著像男人射精似,令她興奮得一塌糊塗,三兩下便丟了,然而常擒虎依舊硬挺得不得了。
白如霜緩過氣來,仍被肉棒大大撐開、塞得滿滿的蜜膣又癢又麻又酸,她忍不住繼續挺腰。嬌小的白如霜在他懷中便似女童一般,常擒虎立在水中,雙手扶著女郎圓凹的小葫腰,感覺他今天特別安分,不曾揉她沉甸甸的飽滿碩乳,遑論以口香就,整個人木得很,就是直挺挺地站在水裡。
白如霜癢得受不了了,肉呼呼的小腳盤住男兒的熊腰,借著水中的漂浮之力,奮力扭臀,上下套弄、前後擺動、左右旋攪……她美得咬唇低嗚起來,不住甩動螓首,甩得濕發亂晃,沃乳酥搖,腴嫩的腳趾頭忽蜷忽張,眼看已至緊要關頭。
「嗚嗚嗚……哈、哈……嗚嗚嗚……」
白如霜真正的高潮來臨時,反而是不叫的,只會十指揪緊,渾身劇烈顫抖,張口咬住點什麼,從鼻端迸出嗚咽般的輕哼——過往那些個哥哥爸爸好大好長的淫亂叫聲,不過是她從周圍學來的虛應故事,因為極罕被拋過巔峰,她並不曉得自己能美成這樣,美將起來就只想哭。
她抖了好久好久,才慢慢恢復平靜,回過神來。
常擒虎根本沒有表現,光是硬而已,白如霜對這個男人毫無心動,適才之所以如此動情,她猜想是因為「自由」已近在眼前之故。
女郎想讓他也感受這種活著的感覺。
舒意濃說,她會派一個極厲害的探子偷出心珠,若不知解法,便鑄一玄鐵盒把珠串鎖起,從此深埋在天霄城裡的某處,誰也拿不了,遑論催動。白如霜猜想便是那模仿自己的女人,以她身負如此異術,說不定真能盜得心珠串,讓所有人重獲新生。
「……若取得血使大人的首級,能得到這個數兒。」她以指尖輕輕在他背上寫著,環著他把小巧的臉蛋埋入他的頸窩。「看你是要平分給弟兄們,還是由你來分配,少城主也沒別的話。」
「真是太好了。」常擒虎喃喃說道。
白如霜沒料到他忒容易說服,又驚又喜,腿心裡又酥膩起來,潮潤滿溢,忍不住翹著小屁股去尋那光滑巨碩的鈍尖。她從不知自己有這般饑渴,閉上眼想的全是舒意濃那絕艷的臉蛋,還有她身上好聞的氣味——
「謝謝你這樣說。我們實在等得太久了。」
「什麼久……呀!」
驚呼聲中,白如霜被他高高拋起,再一把壓入水潭中,猝不及防地連喝了幾口冰冷的潭水,「骨碌碌」地嗆咳起來,驚覺自己其實踏不到底。
即使她武功高過常擒虎,一旦溺水,連內功都聚不起半點,肉呼呼的小腳胡亂踢蹬,就算碰巧踢中他幾下,皮粗肉厚的男子也無關痛癢。白如霜拚命掙扎,力氣卻飛快離體,意識次第模糊,終至沉入深淵,不停墜落——
白如霜「嘔」的一聲吐出酸水穢物,被嗆得劇烈咳嗽,邊咳邊吐,差點又把自己給噎死。但吐完之後迅速恢復了神智,她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沒被溺死。
女郎頭上腳下地被倒吊起來,得以將肺中積水嘔出,逃過死劫。但白如霜並不覺得這樣比較好。
她渾身赤條條地一絲不掛,仍維持著水潭中與常擒虎敦倫時的模樣,但略顯強勁的風刮在女郎酥嫩的肌膚上,掀起連片雞皮似的細細嬌悚,明明風中清楚聽見柴火的劈啪聲響,嗅到燃燒松脂的刺鼻氣味,依舊冷到她牙關輕顫。
也許是因為恐懼。
她非是被縛住腳踝懸吊在半空中,而是雙手雙腳大開,被鐐銬一類的冰冷金屬製品鎖在一塊巨大木板上,仿佛被固定在砧板上的魚肉。再美麗的女人擺出這樣的姿態都好看不起來;比起尤物,或許更像食物。
白如霜意識到自己又回到了地藏廟,但倒錯的地景一下很難分辨是在哪一處,只知是在室外。燃燒的篝火後是黑壓壓的一片,白如霜半天才認出是常擒虎的手下們,與不久前的嬉鬧起鬨不同,此際異常安靜;最終讓白如霜得以確認的關鍵,居然是他們發紅的眼睛。
常擒虎坐在從廟中抬出的虎皮交椅上,單手支頤,踩著擱腳凳,倒反著看很難辨別他的面部表情,唯一清晰無隱的就只有眼睛,在落日餘暉已盡、晝夜交界的透亮幽藍之間,綻出駭人紅光的眼睛。
木板「咿呀」一聲被轉正過來,原來兩側設有簡易的轤轆之類,劇烈的旋轉令白如霜差點又想吐。她明白自己看上去必定極為狼狽:濕透又自然風乾的亂髮,沾滿嘔出的酸水穢物,方才嘔吐時口鼻齊出,不知有多少殘留在臉上……
但常擒虎的手下卻齊唰唰地死盯著她,專注虔誠,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猶如中邪。常擒虎擰了條幹凈的白棉巾,親自替她清理乾淨,陶醉的模樣仿佛在擦拭藝術品;她從沒在這男人身上看過如此生動鮮活的表情,仿佛此前都掛著面具,備極艱辛地隱匿自我,不讓女郎發覺。
白如霜害怕地哭出來。她甚至想過常擒虎死了,占據這具軀殼的是某個惡鬼,才能解釋這不屬於常擒虎的溫柔,不該出現在那張粗獷臉上的情生意動。
「噓——別哭!乖。噓……」他撫著女郎的臉頰耐心拍哄,怡然道:
「我投入血使大人麾下,是因為你。我們都是。」身後響起一片嗡嗡低吟,卻是眾人一齊頷首附和,發出心滿意足似的低聲嘆息。他們看起來就像一群鬼。
白如霜既害怕又不解。因為我……是想得到我的意思麼?你已經得到啦,都不之肏過幾回了。「我們都是」這句聽著自是十分恐怖,畢竟要被幾十個男人輪姦,可是會要命的,但這張木台認真說並不利於男子肏人,固定其上的女子雖然雙腳大開,但要趴著插穴似乎勉強了些。
若欲方便男兒跪在腿間抽插,似應將女子臀部墊高,這砧板似的設計支解人就差不多,強姦未免太——
白如霜心念微動,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當年偏將軍被慕容柔鬥倒之後,弟兄們不甘束手就戮,推我當頭,咱們盜了軍械軍餉就跑,四處流竄,有過幾年逍遙日子。後來動靜鬧得大了,官府剿完官軍剿,逼得咱們走投無路,逃入山中。」
那段徘徊於生死交界的困難日子裡,無數次差點被活活餓死,地藏廟軍們意外認識了某種珍饈,從此難以忘懷。
「女人。」常擒虎輕撫著她柔嫩白皙的面頰,每滑一次,依稀便能聽見身後的眾人「骨碌」一聲,齊咽饞涎的聲響,令人毛骨悚然。「尤其是白嫩嫩、肉呼呼,身帶香氣的女人,世上沒有更美味的物事,吃一次便足以使人登臨仙界,此生難以割捨。」
常擒虎最初盯上的是血使大人——在他眼中,血骷髏肯定也是銷魂已極的絕頂美味,雖然骨重肉寡架子大,不像外表瞧著那樣能多削點肉下來,但白皙酥滑肌香一樣不少,肯定好吃。
被血骷髏植入心珠的常擒虎,眼見蠱蟲入腦的恐怖死法也毫不動搖,血骷髏才知這幫人比惡鬼更可怕,全是披著人皮的瘋子,靈機一動,讓常擒虎見了當時還囚在牢里的白如霜,果然打動了他。
「血骷髏說,若有一天你背叛了她,便將你賞給我等。」常擒虎道:「看你如此認真為她賣命,我還道沒有這麼一天,當真是天可憐見!」
白如霜這才發現,架設轤轆的所在正是地藏廟的背面,她從未走到此間來,赫見檐廊下到土陂邊竟堆滿了人骨,啃得無比乾淨,白霜霜的如石堊一般,難怪常擒虎從不與她在廟中交媾,一來不欲她發現吃人的秘密,二來怕也是不願讓部下發現他玩弄「食材」,有損威信。
至於每回歡好時,男子總忘情地啃齧、吸食、含吮嬌軀各處,鉅細靡遺地舔舐輕咬,至此有了截然不同的意義。血骷髏以自己為地藏廟軍的單線聯繫,早防到有這一天了吧?
落魄的血使大人是絕對不會來這裡的,她絕對不想成為這幫食人怪物的盤中飧食。但,存了叛心的監軍卻不免自投羅網,註定以最悽慘的方式受到處罰——
◇ ◇ ◇
女巨人披著綴滿林葉雜草的繩網,慢慢匍匐著接近邊坡的突出部,試圖看清篝火前的轤轆砧板——她是這麼管叫那個巨大的木平台的——上是不是鎖著有人,但十之八九是沒跑的。
(這幫吃人的怪物!)
她解下背上的獵弓,重新鉤弦試試鬆緊,從箭囊抽出三枝箭置於手邊。這是在同一位置能射出的極限,超過三枝箭的時間就會被對方瞄準。官軍出身的吃人怪物中不乏優秀的射手,這也是他們武功不高、卻極難斗的原因,她親眼見到「六臂天獍」瞿白石、「穿雲箭」李鷂等江湖成名人物,在三五名地藏廟軍的遠近配合下被輕易放倒,死得無比荒謬又毫無價值。
瞿白石擅使大槍,出招既狠又快,如有三對胳膊;李鷂能挽強弓,能發一字連珠箭……這些人的技藝,無不高過地藏廟軍的泥腿子十倍乃至十數倍不止,一對一放對,他們沒一個能接瞿白石一槍,射得比李鷂更遠更准。
但這些人就是犬死在這幫瘋子手裡,他們三四個人就能靠著地勢或屏障組織起有效的攻擊,大俠們擋下一招、兩招、三招……看似精妙絕倫,但只要有某個微不足道的齒輪一沒咬准,突然便中箭中刀倒地,然後就死了。
軍荼利剛到這兒沒多久就發現他們吃人,且專吃女人。
血使大人不可能不知道,調她來此名曰「休養」,其實就是嫌她瞎了一眼沒用了,不如給地藏廟軍當軍糧。
她寧可相信白如霜並不知道。
逃走之後,她不斷回到這裡,就是害怕有一天會在轤轆砧板上看見嬌小的白如霜。她們在血骷髏眼裡無非是飼料,拿來養瘋犬也不可惜,毋寧說是物盡其用。
瞎一隻眼要重新適應很多東西,對武藝來說是致命打擊,唯獨弓箭瞄準不受影響。她搭箭於指,微微開弦,以獨眼照准木台,忽然間砧板翻了過來,其上鎖著的赫然便是白如霜!
軍荼利咬得牙槽格格作響。她的武功遠不如瞿白石、李鷂,靠蠻力揮舞重兵傷人的戰法,對地藏廟軍威脅不大,用弓箭加上絆索、長叉一類便能輕鬆收拾她。軍荼利不是擅於隨機應變的性子,但她很清楚能阻止這場饗宴的只有她的弓箭:只要射死夠多人,他們便會來追她,再趁砧板周圍人散之際沖將進去,扯脫白如霜的鐐銬拎著逃跑——
即使是她,也知這根本說不上計劃,漏洞百出。
女巨人卻無法猶豫太久,霍然起身、彎弓搭箭,忽聽耳畔一人笑著說:「血海一系自相殘殺,這是窩裡反麼?」
軍荼利想也不想松弦放箭,左手弓放落的瞬間,右手自腰後拔出砍刀,順勢一划,但見來人飄然退走,綴滿林葉的大氅飄散開來,蕩漾出一股略顯衰朽的木質異香。
這廝頭戴怪異的朽木面具,以粗獷的手法寥寥幾刀,鑿出個古樸渾厚的骷髏雛型,腦門有隻精雕細琢的蜘蛛,若非留著木質紋理,幾乎讓人以為是活物,栩栩如生。
她的鐵槳遺落在地藏廟裡,來不及帶著走,身上的傢伙全是這些日子裡湊的。當日逃出已是九死一生,根本沒想過心珠之厄,全賴直覺求生,反正能逃就逃,逃不過就干,干不贏就死,簡單粗暴,一如此際。
女巨人腦中全被「救白如霜」的念頭占據,哪個擋路殺哪個,還用得著廢話?狂吼著撲上前,手起刀落有進無退,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木面怪客不覺失笑:「喂喂喂,你是瘋狗麼?講點道理啊。」不住左閃右躲,避得伶俐刁鑽,冷不防軍荼利擲出砍刀,弧刃飛去復來,宛若生眼;趁怪人閃躲,她果斷掉頭沖向崖邊,看都不看便一腳踩落,徑直往邊坡下溜!
原來此前她全是佯攻,一門心思只想到白如霜身邊去,幾丈高的陡崖、幾十名食人鬼卒都阻不了女巨人,況乎區區蒙面人?
木面怪客驚覺上當,還是上了個巨人笨蛋的當,氣得嗤笑出聲,及時掠至探手一抓,只來得及抓住背心的繩網,被女巨人魁梧如鐵塔的身量一拖,差點兒滑出崖際,堪堪使了個「千斤墜」穩住身形。
卻見軍荼利不知從何處拔出一柄環首指間鏢,割斷繩網的系索,一條、兩條、三條……巨乳蜂腰的誇張葫蘆型身軀自網中滑出。剩下的系索撐不住重量,齊齊繃斷,軍荼利並腿抱胸,加速向崖底墜落!
◇ ◇ ◇
常擒虎迫不及待想品嘗她,不惟乳房臀股,連那雞腸似的窄小嫩膣都想剝出來吃,不知是軟嫩或脆口。
正想喚小的們拿剝皮刀來,赫見眾人身後,憑空多出一條抱臂而立的人影,不知在那兒站了多久,濃眉緊蹙,半是嫌惡半是疑惑地盯著自己,那種如占據道德高地般的批判眼神令人莫名火起。
男子年紀很輕,光滑的肌膚和稚氣未脫的五官絕對稱得上「少年」,不住上下打量人的神氣卻很老成,不是市井油滑那種,就是字面上的「老」,沒甚活力、毫不積極、得過且過,涵攝在淡淡的風塵倦意中,似乎一切都很合理,仿佛就該是這樣。
老成的少年其實生得十分俊俏,鼻樑高挺,劍眉星目,寬闊的胸膛與細窄結實的腰,剪影瞧著就個狹長的倒三角。
但穿著就略嫌破舊,頗不稱頭:縫縫補補的短褐棉褲,袖僅及肘的短褐內穿了件儒服形制的窄袖中衣,瞧著像是莊稼漢與讀書人的混亂揉合;腳上雖著結實的厚衲草鞋,卻又穿白棉襪,似乎更適合出現在儒服道袍的穿搭里……總之各種突兀。
額發散亂,梳於腦後的髮髻包了塊垂肩的長布,頗似書生用的逍遙巾,但襯與褐草鞋,難免不倫不類。此外還斜背了只三尺長短、似筒非筒,又有些像捲起的布簾的棍狀物事,與皺眉看人的神態同樣引人側目。
此際夕陽已然全落,地平線上不見昏黃彤艷,透過殘有些許餘暉照度的一抹靛藍,常擒虎看不清他肩上荷著什麼,提物居然用的是粗麻繩,這行囊怕沒有幾十斤重。
荒謬到了極處,反倒不急著殺他了,況且男人的味道雖遠不如女子,但年輕人夠嫩又有嚼頭,吃著有趣,加菜也無妨。本著一貫玩弄食物的惡趣味,呲牙笑問:
「你誰啊?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說著環視眾人。一干小鬼們默契十足,紛紛怪聲叫道:「閻王殿!」
常擒虎露出森森白牙,滿擬嚇得這個年輕後生屁滾尿流,清清腸胃,豈料他皺眉半晌,才搖頭晃腦吟哦:「潮聲萬里歸帆,清風幾度城關,依舊紅塵滿眼,夕陽新雁,此情時拍欄杆。」吟罷一聲長嘆,單手負後,極目望遠,老氣橫秋還不是最讓人火大之處,明顯就是在裝。
食人的惡鬼頭子不通文墨,以為對方故意擠兌自己,「砰!」一拍扶手,便即翻臉:「讓你自報家門,吟甚狗屁歪詩!」
老成少年大搖其頭。
「非也非也,此乃曲牌兒《天凈沙》,至於題目嘛……我還沒想好,就是說自己的事罷。另有一闕尚未填妥,草稿而已,詞句都不滿意,尚請一聽:浮雲金闕仙家,錦霞餐玉堪夸——」
「問你名字,你有完沒完!」常擒虎一腳踢翻了擱腳凳,氣虎虎道:「再囉哩八唆胡攪蠻纏,割你舌頭下酒!」
「我不能告訴你我的名字,又不好隨便編個騙你,師父說了,騙人是決計不可以的。我可不是那種隨隨便便扯謊胡說的人。」斜睨著常擒虎的模樣,分明是在說「不像你們這種人」,直令人想掐死他。少年卻毫無自覺,娓娓續道:
「我便想,既然姓字不可說,且吟一曲自況身世的《天凈沙》,讓你了解了解我,庶幾也有點那個意思了。」
「了解……了你媽個屁!」常擒虎都氣結巴了,怒極反笑:「誰有閒工夫聽你忒長一串?那你怎麼不叫『天凈沙』啊,乾脆俐落,好過放水屁。」
少年為難道:「那不成,《天凈沙》是曲牌,我又不是曲兒。不過兄台這提議有點意思,要不……倒過來好了,叫沙凈天罷,這就不是曲牌啦。」眉間略展,似是解決了一難,心中舒坦。
常擒虎聽這沙凈天分明是「殺盡天」之意,沒想到這書呆子竟是裝瘋賣傻,合著是有意來找碴,眉眼倏冷,皮笑肉不笑:「好個煞氣沖天的殺盡天!敢情閣下是來殺人的?」
「是。」他居然點頭。
少年解下了單肩所荷,那須以麻繩捆系之物,竟是根全長近四尺、最厚處直逼磚頭的石劍,整根灰撲撲的毫無雕飾,圓尖的闊劍劍形卻雕得很漂亮,俐落簡潔,渾無餘贅。這已不能當作兵器使,簡直是條樑柱,蓋間小土地廟肯定能用上,既無鋒刃,也重到難以揮舞,只有傻子才會拿麻繩捆了,扛肩上到處走。
石劍一面的劍鍔嵌了枚金屬圓片,比制錢稍大,表面似有浮雕,解劍時回映餘光,一霎閃過眾人眼前,乃整根石劍上唯一的裝飾。
老成少年扔下石劍,「砰」的一聲微陷入地面,微駝的背脊因此挺直了些,可見分量之沉。他解劍是為了拿斜背的長棍,好不容易取下,「唰!」指向木台,常擒虎本以為指的是自己,順著棍尖望去,所指竟是鎖在巨型砧板之上的白如霜,連女郎都瞠目結舌,不明白為何是她。
「我奉老仙之命,來殺踐踏此旗者。這位姑娘是當晚血洗浮鼎山莊的兇手之一罷?今日特來取你性命,以應此誓。」也不見手足動作,潑喇一聲長棍彈開,展成了一面青底白字的旗招,其上繡著彷似「豐」字的羽根圖形,濺有點點涸血,竟是浮鼎山莊外掛的青羽旗!
第六八折 天晴欲挽 血凈沙塵
常擒虎撐死只能算半個江湖人,自未聽過什麼青羽旗,不知有受了蒼城山儲胥仙境之主「霓電老仙」厲金闕指點、功夫大進的武林中人,無分門派出身,自動自發地回護掛了這面羽紋青旗的地方,當是對老仙惠予點撥、分文未取的報答。
這樣的人暗地裡以「青羽誓者」自居,至於何時報恩、何以報恩,要做到什麼程度才算報了恩,存乎一心;彼此間既不相知,遑論有組織領袖之類。本來老仙就沒要求任何回報,全是青羽誓者們自行為之,就算不這樣做也無所謂,不會有任何後果,數百年來都是如此。
浮鼎山莊之主「萬刃君臨」秋拭水,顯然與老仙的交情特別不同。血骷髏讓方骸血領軍,一夜間血洗山莊之後,居然是蒼城山直接派了人來,渡過絕海驚濤萬里迢迢,來替秋家討公道,也算別開生面。
莫說常擒虎不知「青羽誓者」一說,就算知道,也休想從他嘴裡掏了白如霜這頭粉潤可口的美羊去,眸光一獰,面上卻故作大方:
「行啊,咱們啥都吃就是不吃羊頭,留給你帶回去,同那撈什子老仙老鬼的會帳,權當交個朋友,各取所需兩不耽誤,豈不妙哉?」說得文謅謅的,顯示老子也讀過幾天書。
地藏廟軍都知頭兒在消遣這小子,怪聲鬨笑起來,雖有幾個留意到那石劍的分量著實不輕,窮酸小鬼頗有幾斤力氣,絕非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然而好漢架不住人多,一擁而上,也夠撕得他條條碎碎了,全沒將少年放在眼裡。
大剌剌地亮出化名「沙凈天」的少年,渾不知已陷險境,老實不客氣地搖頭:「這也不成。我還須向這位姑娘問明同黨、巢穴何在,省些無謂力氣,可不能教你吃了她。」說著環視眾人,眯眼蹙眉的模樣充滿批判,就差沒有嘖嘖搖頭,將「畜生」二字杇上泥牆:
「況且,殺人是殺人,吃人是吃人,不一樣。後一個是畜生乾的勾當,這你們是知道的罷?我今兒不為制裁你們而來,一碼歸一碼,待我辦完事,再來拿你們見官,總之不是現在。
「將姑娘解下,安安分分等我回來,我會在官老爺面前說明此事,說不定能酌情減……不,也挺難的。你們實在吃太多了,正畜生,還是得斬了罷?」撫頷沉吟半天,爽快做出結論,至於有沒有說服力,似乎不在少年的考量之內。
一般「畜生」都是用來罵人的,但在沙凈天說來渾無半分煙火氣,平鋪直敘,像說著什麼天經地義、卻顛撲不破的道理,比被人指著鼻子唾罵更教人惱火,污辱性意外強大。
鬼卒們齊齊變臉,起身拔刀,肅殺之氣瞬間拉滿,如於硝藥上敲火石,血淋淋的殺剮大戲一觸即發。
「……抓活的。」常擒虎陰陰笑道:「咱們一絲一絲吃鮮的時候,瞧他還有沒有這麼能說!」眾人歡呼、怪叫著湧上,驀聽「啊」、「啊」、「啊」的慘叫此起彼落,每一下都極其短促,卻仿佛自靈魂深處吼出,偏又快到連作一片,恍如蛙鳴成歌。
後頭的人不知何事,頓覺前隊攻勢一阻,撞牆也似,但衝到一半不是說停就能停,一個接一個撞上前頭之人的背門,包圍圈被硬推著縮小些個。
完全停住時,赫見最前沿的十數人分作幾匝,散於少年身周地面,有的抱腿打滾,發不出半點聲響,有的口吐白沫,昏死過去,一動也不動;人人至少有隻腳掌的前半連著五根足趾,被砸成扁平的肉泥,血肉、筋絡、骨骼……混作薄薄一片餅子,剁細了使勁摔打,估計都沒能攤得忒勻,無論視覺上的恐怖或荒謬程度,俱是超邁絕倫,無可比擬。
沙凈天站在原地,連半步也未移,只將迎風微晃的青羽旗拎在肩後,石劍不知何時已回到手裡,單掌拄地,仿佛不比根掃帚稍重些。圓鈍厚實的劍尖裹了層黏膩的血肉,可想見他一劍一個,快逾奔雷,打地鼠似的照准了來人足尖,砸得骨肉膿血炸出鞋楦,攤作滿地肉餅。
都說「十指連心」,論起人身至痛,腳趾亦不遜指尖多少。倒地的人里有半數痛暈過去,即使又痛醒過來,也徹底喪失行動能力,疼得輾轉抽搐,久久難復。沙凈天專挑此處下手,可說十分對症;便未殺人,勝似殺人。
沒人知他是如何將那根沉重的石條,使如柳枝般輕巧,根本看不清少年是怎麼出手的。但少說幾十斤的實心石劍、舉若無物的驚人膂力,再佐以迅雷不掩耳的速度砸落,腳背連著骨頭、趾甲頃刻成泥,想來再合理不過。
常擒虎面色丕變,他的手下——當然是還能動的那些——卻未被震懾太久,不待首腦下令,突然四散開來:有的朝沙凈天奔去,有的縮進鄰近的掩蔽之後,有的則竄入廟中,有的甚至掉頭就跑……人流如潮水又似受驚的蟻群齊齊而動,沒有一個是靜止的,沙沙沙的腳步聲在逐漸降臨的夜幕中聽得人隱隱心驚,絲毫沒有敵人潰逃的痛快,只覺不祥。
少年不僅老成,警覺心亦非比尋常,才能以如此少齡,便得老仙的允許重履故土,見衝來的鬼卒無出手之意,反於突入戰圈前便即繞開,也不忙著出手,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餘光一瞥虎皮交椅之前的常擒虎拄著長刀,亦未稍動,被篝火映亮的刀疤面上帶著駭人獰笑,渾不似被一氣撂倒了三成手下的敗軍之將。
按兵法通說,折損逾三成的部隊必定崩潰,沙凈天沒少讀了兵韜武略,顯然這批染上吃人惡習的逃軍不是普通的官兵,心態之穩堪比精兵,應付起來十分棘手。
少年本不以為人數是問題,擒賊擒王或威懾足夠,能讓占有優勢的一方喪失戰意,舉手投降。
正自思量,由最遠處衝來的鬼卒往旁邊一閃,眼前忽現三面相疊的圓形藤牌,呈「品」字撞向沙凈天,徑逾三尺的藤牌將執盾之人遮得嚴實,不露身形,只能從相接的縫隙間感應殺氣,足見訓練有素。
沙凈天在兵書里看過「鴛鴦陣」的記載,知道將有槍矛叉戟一類的長兵自牌隙間刺出,便能一擊砸毀一盾,另外兩面藤牌也會趁他架開叉矛之際,從兩面擠壓過來,而後第二排的短兵、第三排的長兵持續壓縮,自己縱有神力,總得挨上這麼幾下,原本擷抗的平衡將迅速向對方傾斜,轉眼間做出了斷。
——武者和士兵的根本不同在於:前者面對的是勝負,後者則是生死。
比武爭勝,多半在一方見血、明顯居於劣勢之後,便即結束;雖偶有死局,江湖人多半不會走到那一步,以免結下不解之仇,沒完沒了。戰陣卻不同,縱有投降一說,一旦開戰,幾千幾萬人的廝殺是停不了的,「鳴金收兵」實際上的樣子,往往是由一方大敗潰逃開啟,另一方追擊與否告終;死亡才是宣告止戰的金鑼,而非江湖規矩,人情世故。
江湖人會在受傷,乃至分出優劣的瞬間猶豫,猶豫是否認輸或宣告勝利,但兵不會。受傷會使他們斷然決定逃跑,或加緊反撲,「持續傷害對手至死」更是戰陣求生的第一信條,除此無他。
在沙凈天看來,血洗山莊的惡黨首腦之所以吸收這批武藝有限的兵痞,正是看中了這種特質,運用得宜,足以剷除武功高出他們十倍不止的武林人,以卒換將,再也合算不過。
此人必定熟讀兵書,或出身軍事化管理的高效組織,才明白兵的好處。
可惜遇著了我——沙凈天提起石劍一揮,駭人的悶鈍聲中混雜些許骨裂,三面藤牌並著執牌之人橫里飛出,如遭攻城槌轟擊,落地時一動不動,直如爛泥;若非背心艱難起伏,或骨碌碌地自口鼻中嗆出血膩,便似死了一般,毋寧說這樣還能不死,少年的勁力拿捏堪稱細膩,非如表面那般粗獷悍猛。
畢竟行前老仙曾再三告誡,希望他少傷人命。
誰知藤牌一去,補位的竟是兩面鑲釘的鑌鐵長楯,距離之近,已不容沙凈天揮劍擊開,石劍被鐵楯壓回胸口,楯隙間獰光閃掠,鋼叉短槍這才要出。
少年提腿踩住一楯,被推得屈膝高抬,驀地一蹴,鐵楯「砰!」轟然頓地,下緣入土,執楯者連同身後拿叉矛的幾人一齊飛出,炮石般撞倒火盆柴堆;飛得最遠的那個;攔腰撞上砧板台的轤轆架,整個人折成可怕的直角,倒地時居然還有氣,恐怕還是老仙的囑咐救他一命。
常擒虎額際的油汗晶亮,笑容有些僵。
「天生神力」已不足以形容眼前的怪物,比怪力更可怕的不是他的遊刃有餘,而是那股不帶喜怒的無機質,仿佛全神貫注進行著精細的操作,追求完美的表現,以得到更高的讚賞;毫無熱情,卻不容失敗。
地藏廟軍未因同伴的倒下而崩潰,鐵楯陣被破的瞬間,不僅未遭震飛的兩人持刃撲來,原本覓地躲藏的、繞過沙凈天逃竄的,不知何時已悄悄掩至差不多的距離內,從四面八方接連躍出,連時間差都算得極為巧妙。
少年舍了施展不開的無鋒重劍,雙臂連揮,不住震開來敵,臂上腿上仍不免多添傷痕;傷口雖不深,卻麻癢難當,不是淬毒便是塗抹了麻藥,卻勻不出一時半刻運功袪毒。
少傷人命實在是太麻煩了。重回故土之後,他才發現陸地上的人好脆弱,一不小心就會把他們捏死,難怪老仙要特別囑咐,以免他在無意之間多造殺孽,有損德性。
然而這幫食人魔的訓練有素,此際卻更教人惱火。
不殺死他們要比殺死難多了,稍一猶豫便著了道。沙凈天連一招帶名兒的武技都不敢使,前仆後繼的鬼卒們卻非盲目而來;一張帶著鐵球的粗繩網兜頭罩落的同時,一名鬼卒攔腰抱住他,另三人挺刀撲至,其中一人的刀還是對著抱他那人的背心,少年不僅不能殺敵人,還不能讓敵人被同伴所殺。
沙凈天蹙眉長嘆一聲,雙掌猛然下擊,周身的空氣被掌勁一壓縮,化作兩環無形刀圈兒迸出,一實一虛,實勁飛旋上升,將杯口粗細的罟網繩股絞成了碎麵條,掉落一地;虛勁四散開來,餘人無不翻身栽倒,如遭薄銳的風刃砍翻。
這「披雲散影」原是《大風劍》里的一式。大風乃上古神話中的兇惡鷙鳥,司風,體型極巨,振翼興災。此招模擬妖鳥大風迴旋離地,極壓勁風傷敵,以掌發之自是不如倚劍。
但沙凈天偏就是不欲殺人,又須斬破繩網,以一成功力徒手施展,應是不致取命;而一招兩勁,虛實並出,則是少年臨場發揮,自有《大風劍》以來未曾有過,堪稱破題頭一遭。
試圖擒抱他的那人靠得最近,首當其衝,被當胸橫切一刀,雖有革甲擋住,僅只皮肉遭殃,雙臂卻無此運氣,齊肘而斷,殘肢離體向後旋飛!
沙凈天恐他無手撐持,一跤跌破頭顱,有違老仙敕令,伸手攫他脖頸,拿捏著一把勒暈又不致勒死的力道,冷不防「颼!」一枝羽箭射穿其人胸口,余勢未減,猛地扎入少年的左大腿外側!
◇ ◇ ◇
軍荼利墜下山崖,未及至底,雙手一揚,指間各箝著三枚環首長鏢,如利爪般插入崖壁,稍阻墜勢;沿途不住被橫出的樹枝藤蔓拉扯彈撞,也有效地減緩下滑速度,離地約丈余高時,女巨人使勁往山壁一蹬,向後彈了出去,著地連滾幾匝,急忙忍痛撐起。
腿雖有些跛,支起時疼痛難當,但軍荼利不覺得傷著筋骨,就算傷著了她也不在乎,白如霜就要被吃了,得趕緊——
她突然一怔,用力眨了眨僅剩的右眼,好半天才確定自砧板、篝火、虎皮交椅下一路漫開,幾乎流到她靴尖前的大片烏黑不是眼花,也不是油脂或水漬,而是緩緩流淌的血。
帶著鐵鏽味的刺鼻血腥被山風帶著轉,只有在風停的瞬間才會突然變濃,這下她聞到了,夾雜著駭人的腸腐排遺。
軍荼利的獨眼在黑夜比白天時更難使,不惟夜幕增加視物的負擔,光亮也會。篝火和傾覆的火盆熾炭讓她多花許多時間,才看清歪斜將倒的巨型砧台上,白如霜那雙瑩潤白皙、底圓尖翹渾似蜂腹,沉甸甸的雪乳兀自平緩起伏,她身上的鮮血來自一地的屍骸,女郎約莫暈了過去,而非受到什麼傷損。
她不是很意外。
白如霜看似精明,其實膽子不大,況且被這幅地獄景象嚇暈過去也不丟人。地藏廟的食人鬼軍約莫全交待在這裡了,只是清點不易,殘肢碎顱都還算客氣的,最多的是難辨原形的肉團塊壘,哪怕依稀看得出是骨骼、內臟什麼的,也分不出是幾人份。
地面的血漿之上浮油晶亮,那是屍體太過破碎,以致脂肪融滲出來的結果。軍荼利過往在鼉龍寨時,曾於若干斬首、斷臂的場子見過,但要整片血泊上都浮著油脂,就得死這麼多人,還要死得夠慘。
這會兒踩上去是站不住的,那股子滑幾天都散不去,血乾了、刷洗過都沒用。人脂吃進土裡,要等慢慢變質、被土地草木吸收完,才不致滑跤。
在砧台邊,一名少年倚著毀損的轤轆,拄了塊灰撲撲的厚重長石板,英俊的臉濺上點點鮮血,怔怔出神,看似有些疲憊。軍荼利留意到他左腿有根折斷的箭杆,箭鏃的套頭露出一小截於傷口外,是得以刀劃開才好取出的程度。
女巨人還沒想好怎麼接近他,救下白如霜,背後已傳來潑喇喇的衣袂勁響,那頭戴木面的怪人居然也下了山崖。軍荼利雖不愛動腦,也知兩個敵人不如一個的道理,回身的瞬間擲出所有環首鏢,扯落披風刮地一掄,滿滿兜裹著血污脂膩,掄向木面怪客!
披風裡有她收納長鏢的革囊,分量本就不輕,汲飽血污、人脂和泥漿後,掄動間更帶上可怕的風壓,一旦被擊實,同地藏廟軍是一個下場,庶幾與鐵槳相若。
軍荼利急於救人,全不留力,木面怪客再不能促狹似的躲避自如,自蓬草披風下翻出一柄連鞘的眉形細彎刀來,刀身的微弧美如絕色佳人對鏡描就,軍荼利從未見過如此陰柔的兵刃,心中不祥,沒敢讓刀出鞘,死命搶攻。
木面怪客冷哼道:「手下敗將,不自量力!」以刀代劍,疾刺如蜂擁,數不清的鞘尖殘影撞向披風,瞬間瓦解了巨槌般的轟擊;余勢不停,徑穿過女巨人的雙臂防禦,在即將撞上鼻樑眉骨的一霎間下移,改刺為砍,重重落在頸側,擊得軍荼利膝彎一軟,倒地不起。
我見過這招——軍荼利心想,意識逐漸模糊起來,仿佛沉入深淵。
興許是改刺穿為毆擊的力道不好拿捏,也可能是太想救白如霜之故,她始終離昏厥差著一線,依稀聽見啪嚓啪嚓的腳步聲,木面怪客走近少年。他們是敵人嗎?還是同夥?
「……賢侄、賢侄!」木面怪客和聲叫喚。聲音放輕放柔之後,聽著更耳熟,她確定自己聽過,卻想不起在哪兒,左眼窩隱隱作痛,苦苦支撐至力竭,終於暈了過去。
戴著木面的蓬篙怪客走向沙凈天。
「世……世叔。你怎又穿成這樣……是了,為了躲避仇家,不得不詐死。小侄想起來啦。」聽他好言輕喚,少年如夢初醒,原本還帶一絲迷惘,難免有些顛顛倒倒語無倫次,越說越顯寧定,漸漸恢復理智。
「沒錯,你爹和你爺爺過往也曾用過這李代桃僵的計策,我算是追附他二位的驥尾,雖學得不倫不類,總算保得性命,才能與賢侄相認。」
「原來爺爺和爹……也曾這樣。」聽他提起父祖,沙凈天精神一振,忽來了興致:「那我要不要也弄套黑衣面具?世叔這套是挺別致的。」他對長輩一向應對乖巧,「別致」在少年心中絕非恭維,但即使是他,也知後頭的話毋須再說,停在這裡就好。
木面怪客不知其腹誹,多半也不在意,和聲續道:「待你名揚江湖那天,就有其必要了。聲名帶來利益,利益帶來危險,爬得越高,危險越甚,不能無備。你現下還不必想這個,得先成名。這個道理,老仙不曾告訴你麼?」
「老仙」二字仿佛開啟了什麼禁忌,少年深吸了口氣,喃喃道:「世叔,我做錯事啦。我出發前擲爻,老仙連出三讖,囑咐我少傷人命,否則此行之凶,必不可解。但……我不是故意殺人,我已經盡力不殺了,是他們太容易死……不!是他們使了卑鄙的法子,射傷了我的腿,我一時氣不過,才——」越說越急,罕有地露出合乎年齡的毛躁與執拗,反覆為自己辯解。
地藏廟鬼卒犧牲同伴之命,以死換傷,不料激怒了沙凈天,頓將「少傷人命」的敕命拋諸腦後,切菜砍瓜般掃平了全場,殺戮之慘烈,連白如霜都嚇得失禁,開始沒多久便厥了過去。
常擒虎身為賊首,下場最慘,靡爛不堪的殘屍不計四散噴濺的部分,已與部下混作幾處,是揀也揀不齊了。白如霜便是親睹這麼個活生生的人,還是曾與自己有肌膚之親的男人,竟於轉瞬間失去人形,更濺得自己一頭一臉,才如此驚駭。
沙凈天怒氣出盡,意識到闖了大禍,但他在蒼城山從不曾犯錯,是師長同修心目中無懈可擊的乖孩子、好門生,舉手投足俱是榜樣,令他的承旨滿心驕傲,在承旨之間總能抬起下巴,永遠在教別個兒做人。
更別提他是近一甲子以來,第二位獲賜老仙敕令、得以踏足大陸,闖蕩江湖的真傳弟子,雖無法改變「前頭已有一位」的殘酷事實,仍是驚人的成就與肯定。考慮到以赤煉堂總瓢把子雷萬凜的聲名地位、江湖功業,也只能說曾在蒼城山學藝,非是由承旨領進門的老仙真傳,沙凈天這個「高人一等」的自覺自尊,實非臆想,仍有幾分根據。
木面怪客將少年的失態全看在眼裡,不急不徐,悠然反問:「老仙之卜,可有提到『青羽誓者』四字?」
「這……倒是沒有。」
沙凈天一怔,搖了搖頭。「若非在山莊外遇著世叔,得知這些個知恩圖報的好漢義舉,我都不知求得老仙指點、功成返家的人,還有這般心思,在江湖上博得如此美名,甚是好聽。」
「正是如此。」木面人怡然道:「老仙讓賢侄少傷人命,而非『勿傷人命』,應是知江湖兇險,難以禁絕殺生,賢侄何須劃地自限?如青羽誓者的義舉,賢侄也是重履故土才知,進而心生嚮往,自願擔起這份維護蒼城山令名的偉業;雖非老仙所示,卻合老仙心意,豈知不是老仙早已算到,只是須讓賢侄自行發掘,故未先行點破?」
沙凈天總算微微揚起嘴角,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拱手道:「多謝世叔為小侄開解。我初入江湖,見識不多,若有未至處,還請世叔多多教我。」並對他說了化名「沙凈天」一事。
木面怪客笑道:「賢侄客氣了。你得趕緊成名,讓老仙為你感到驕傲,興復山莊基業,光耀門楣,才不致辜負父祖對賢侄的殷望。」
「小侄理會得。」
「父母恩重,一般的無分軒輊,母親懷胎十月,才有你來到世間,此節不可或忘。」木面怪客口氣一變,肅然道:「當今之世已無沉劍世家,賢侄的化名且易一字,或可改為『唐凈天』,略減煞氣。料想你母親和外祖父在天之靈,亦當歡喜不置。」
少年若有所思,反覆低誦幾回,連連點頭:「甚好。蒙世叔金口,小侄從今日起,便是唐凈天了。」他雖有老成之處,畢竟仍是少年,又雅好文墨,喜歡動聽的名字,或威風凜凜,或高雅斯文,譬如「青羽誓者」便極對他的胃口,不惜以身代之,「唐凈天」亦然。
木面怪客早摸清他的脾胃,這個提議不但能提高在少年心中的地位,同時也是測試:在無關緊要之事上言聽計從,時間久了養成習慣,自能在至關重要之處,影響他的決斷。
少年的武功修為,乃是他平生僅見、絕無僅有的高超,即使缺了江湖經驗,仍是無可匹敵。木面怪客埋伏於浮鼎山莊之外,悄悄尾隨疑似青羽誓者的江湖人,最初是想略加引導,教他們發現是血海一系搞的鬼,把消息傳入江湖,乃至尋獲無際血涯,重創血骷髏的勢力;瞧著不像有此能耐的,便隨手殺了,引更多的青羽誓者前來。
唐凈天歸返浮鼎山莊的可能性,他早有預期,料不到的是這小鬼練就一身蓋世神功,意外以這副模樣被他堵個正著,打又打不過,逃也逃不了,如非承惠於老仙「少傷人命」的殷囑,木面怪客只怕活不到今天。
千鈞一髮之際,忽想起唐凈天幼年時,與自己曾有一面之緣,脫下面具賭他還記得,佐以如簧巧舌,居然說服了唐凈天,兩人此後便一起行動。血骷髏的老巢找不著,但婆娘麾下兵力著實不少,散於各處,木面怪客多所掌握,遂引唐凈天一一弭平,自己樂得毋須出面,坐收漁利。
但,唐凈天渡海歸返,可不是為扮撈什子青羽誓者的過家家而來,老仙交付的任務十分明確。唐凈天只是初出茅廬,過往罕與蒼城山以外的人接觸,短於人情世故而已,並不蠢笨;果然心緒寧定後,便即追問:
「世叔,關於舍妹……可有打探到她的下落?」
「還沒有。」這謊目前還能奏效,蓋因唐凈天很難打聽到消息。他看似能與人流利交談,其實多半都是在自說自話;他的話別人往往沒耐性聽完,別人所說他不是聽不懂,就是沒在聽,差不多是堵著耳朵說話的程度。
但唐凈天是書呆子,人卻不笨。木面怪客須在被察覺之前,徹底腐化這小鬼,到足以死死拿捏的地步,讓他一身的本領為己所用。在他看來,唐凈天的武功決計不在假冒的崑兒——如今以「趙阿根」之名鬧動鍾阜的黑小子——之下,論下手狠辣,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方骸血在這兩人面前,純是個笑話。他可是親眼見識過趙阿根是怎麼玩弄方骸血的。
「但阿潔肯定是落在血洗山莊的主謀手裡了,這點應該不假。」木面怪客故作沉吟,一身層層疊疊的蓬草氅子「沙沙」晃搖著。「要問出血骷髏的老巢,還須著落在這兩人身上。」雕工粗獷的朽木髑髏微一抬,朝白如霜與軍荼利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唐凈天只瞥了眼趴臥在不遠處的魁梧女漢子,卻略過近在咫尺的白皙少婦——事實上他從沒拿正眼瞧過她,連拿青羽旗棍指著她時,眸焦都刻意避開了眩人的赤裸嬌軀。這正是木面人期待的反應。
「拷問之一事,男女大不相同。」面具眼洞露出的鳳目眸底,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詭譎笑意,男子刻意把嗓音放柔,顯得更有說服力:「賢侄可知,女子須怎生拷問才是最有效?」
(第九卷完)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保博网系统公告

《保博网积分兑换活动公告》

论坛近期与龍门娱乐联动进行积分兑换活动!

各位博友可以踊跃参与本活动哦,积分好礼多多!

邀友、发布实战帖子、活跃回帖都可以赚取积分奖励,积分可以兑换实物和彩金等!

具体详情请查看站内置顶公告!

DS保博擔保网

GMT+8, 2026-4-19 18:00 , Processed in 0.101094 second(s), 16 queries .

Powered by BaoBoWang

Copyright © 2014-2025, 保博网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