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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刀記 第二部 (62-64 [第九卷])作者:默默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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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4-25 03:26:4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第九卷 青羽誓者
燕犀 年齡:18歲 身高:161公分 三圍:B76cm(E) W58cm H89cm 身份:《獸相篇》雪貂拳傳人、卅三神異之一 所屬:鍾阜闕府 師承:「忽雷拳」燕景山 武學:雪貂拳 持有:雪貂拳拳證 特技:小聲吐槽 燕犀一向予人寡言的印象,但她其實是愛說話的;不言語,只因吐出的全是謊言。謊報年齡,潛入闕府,是為了償還在父親身上欠下的恩義。少女沒料到還須再背叛一次,背叛的對象竟是她最喜歡的夫人——
宇文相日 年齡:32歲 身高:187公分 出身:鍼邑宇文氏(青鹿朝舊都鍼靈邑,現已不存) 所屬:漁陽七砦之一,題匾「煙山北望」的烽煙樓 身份:《禽相篇》坐山雕傳人、卅三神異之一 外號:「浪人」、「不著天」 師承:「翼皇」允司徒 武學:長翮殺律、獅王爪、鱗鯉拳、赤豹乘火 兵器:坐山雕刀(兵璽) 特技:拜師殺師 身為最後的牡鹿之血,宇文相日十二歲前是在鍾阜長大的,這個北域城池的地底,埋著被稱為「鍼靈邑」的舊都,是他先祖的龍興之地。為躲避族中大老迫害,少年離鄉背井,混跡北關二十年,這趟亡命之旅徹底改變了他的命運——
王士魁 年齡:25歲 身高:192公分 出身:梅花林 所屬:奉玄聖教 外號:「蜈劍蛇鉤」 師承:「瘣道人」張沖 武學:斗雪鉤法、千燈手內勁 兵器:蜈劍蛇鉤 持有:《伐髓策》、《暴虎凌霜經》 口頭禪:媽哩個呱呱雞、不是 個子雖高,但王士魁一直是師兄弟中最沒存在感的那個,隨波逐流是他的處世之道,連在擅長陰功掌法的梅花林,他都選了兵刃來練,這樣一來,就不需要跟任何人競爭了。
第六二折 盜泉無飲 惡木徙陰
耿照本被安置在一處小院裡,問了服侍洗浴的婢女方知,此間並非血使大人居所,而是她日常辦公的書齋隔鄰,距起居處還有一小段,以免被比鄰而居的方骸血發現,頗有令少年哭笑不得的「金屋藏嬌」之感。 服侍他的鬼面侍女們年紀雖小,卻一個比一個大膽,連血使大人叼在嘴裡的香餑餑也敢於出手,人人似都不介意逮著空檔偷嘗他一口,如非少年把持得住,從馬車到浴桶的一路上能狠射它幾回。 血骷髏被乾得兩條長腿酥透,下車都得讓人扶,卻把耿照安排在此,教婢女服侍他洗澡更衣,顯是意猶未盡,待處理完這些時日裡所積累的公事之後,便要來與少年胡天胡地,再續合體之緣。 哪知一到書齋,才發現屋內被翻得一塌糊塗,更失了件極緊要的物事,質問婢女,說是僅白如霜曾進得。但少婦平素行事謹慎,為免瓜田李下,血骷髏不在莊內時,她連書齋這一側的院落都不肯接近,以免被無處不在的眼線窺得,密報上司知曉。 血骷髏知其甚深,便再多給白如霜幾副膽子,她也不敢背叛自己;若非如此,只能說白如霜的潛伏委實太狠,直將血骷髏玩弄於股掌間,思怒欲狂,不顧身上僅披著一襲充作晨褸的絲質大袖,衣下空空如也,赤足拖槍,長身疾起,厲叱著飛掠而出。 那當口耿照兀自浸於貯滿熱水的檜木桶中,身周鶯鶯燕燕,無不垂涎於蒸騰水面之下的那條巨物,個個又羞又喜,春情滿溢;待得著衣脫出,已是方骸血截下馬車時。 方骸血見少年所著十分眼熟,想起入莊之初,血骷髏曾為他量身訂了批昂貴華服,只是他色愛玄黑,對那些個明亮的陽光色十分厭棄,扔在衣箱底是一回都沒穿過,不想被借花獻佛,血骷髏對少年懷抱的心思不言可喻,莫名一陣噁心,瞠目怒斥: 「好啊,我才出門幾日,你倒是同他姘上了?」卻是衝著血骷髏說。 婦人心虛已極,她雖常於無際血涯舉行無遮宴,許麾下的侍女與立功的鬼面武士、被召入的鬼腰牌等行淫取樂,然而自有方骸血,已許久不曾嘗過其他男人的滋味,非是出於什麼守貞的迂念,而是對世間男子的喜愛難逾青年,但凡想了便只要他。 此際被方骸血當眾一指,頗有些下不了台,冷道:「本座的人質,須得如何處置,輪得到你來指摘麼?休要放肆!」 方骸血見她竟不否認,怒極反笑,獰目乜斜:「他的話你也聽見了,劫出賀延玉的叛徒他要保下,連你我也要拘走,如此狂徒,究竟是人質抑或仇敵,我就等你一句話。」 血骷髏露出骨盔的半張俏臉一沉,轉對少年道:「梅少崑,休要胡言亂語。這兒沒你的事,快快退下!」她刻意叫破少年的身份,即使是方骸血,也知梅少崑是教尊下令欲得的人才,於教內大計扮演重要的角色,投鼠忌器,提醒他勿要輕舉妄動。 耿照苦笑:「我真不是梅少崑,血使大人明鑑。」 血骷髏料不到他竟自尋死路,舍了天大的護身符不要,不禁一怔。 方骸血「嘿」的一聲笑出來,劍眉壓眼,眸光險惡,連連活動臂膀、轉著頸椎道:「既如此,你是自承姦細了,待我拿下,好生拷問。」冷不防開聲暴喝: 「此我二人事,插手者死!」雖是說給血骷髏聽,但青年運起十成真力,除血骷髏與耿照之外,站得近的無不渾身劇震,踉蹌坐倒,耳鼻中都滲出鮮血來。 血骷髏及時運功抵禦,也禁不住嬌軀微晃,五內翻湧,悄悄以槍尖拄地,心知骸血動了真怒,焦急之餘,心底卻也湧起一絲莫名的欣慰: 「這孩子畢竟心中有我,才喝老大罈子醋。」畢竟理智未失,脫口急喚: 「教尊有令,不許傷他!拿下便是。」親疏有別,女郎立時做下了決斷。 況且激情漸消後,疑點也跟著一一浮現:趙阿根雖敦厚有禮,符合「梅少崑」的傳聞印象,但床笫間的風流手段太甚,骸血與他相比,就是個魯莽的愣頭青,直若天地雲泥。以他小小年紀,如非從脂粉堆里打滾出來,便是不世出的花間奇才,二者皆不可能是麟童梅少崑。 更別說白如霜竊取機密、末殤劫囚出逃,功敗垂成之際,趙阿根竟敢以人質的身份討保,語甚不遜,乍狷實狂,怎麼想都怪異得很,很難認為這幾件事之間沒有關連,純是巧合;骸血便未挺身搦戰,以血骷髏的立場也決計不能視若無睹,輕輕揭過。 方骸血見婦人允了自己,薄唇微揚,拗得指節喀喇作響,卻見趙阿根逕自走到一旁,俯身看了看奄奄一息的王士魁,轉頭問末殤: 「姑娘是大夫麼?有匕首或銀針否?請借一用。」 傷疲交迸的二尾妖人連懟一句「去你的姑娘」的力氣也無,王士魁的出血量就連不特別擅長外科的末殤,也知已逾越正常人瀕死的界線。但髑髏般的瘦道人能屢次從鬼門關前爬將回來,除了運氣和自己的救援,亦不能不提他那異於常人的強橫生命力,再加上新得的千燈手功體,蓄著最後一點命火,這才沒有閉目斷息,魂斷離恨天。然而這根本就說不上救治,遑論救活,王士魁不過是撐著受苦而已,末殤卻下不了手為他求個解脫。 如果王士魁還能說話,這龜兒子會說什麼? 「行了大夫,我累啦……咱們都歇會兒罷。」 ——該死! 回過神時,裂口如妖、詭麗淒艷的鬼大夫才發現自己滿臉是淚。 而這少年居然問他借匕首銀針。 末殤直欲發笑,終於鬆開緊壓創口、卻怎麼也止不住血的雙手,就著滿掌烏膩拔出懷匕,遞給了他,迷茫間甚至忘記該倒轉過來,以柄授之。耿照卻握住匕刃攢緊,懸拳於創口之上,汩汩地滴落著血珠,連綴如一線,要不多時,王士魁的出血量便明顯地大幅降低,是能以布巾紮緊止血的程度。 鬼大夫不及深究,趕緊撕開王士魁的衣擺褲腳,給他縛傷止血;百忙中一瞥少年,低道:「多……多謝。」又繼續搶救,半點也不敢耽擱。耿照毫不在意,轉而察探趴臥一旁的賀延玉。 這三人他無一識得,王士魁雖在攻打浮鼎山莊當夜曾見,但他被師兄汪士炳吸干精元,形銷骨立直若活屍,模樣與前度已大不相同,說「判若兩人」都嫌客氣,「人鬼殊途」可能更貼近些。蓋因敵欲我取,乃兵法之根本,毋須究其來歷,光是出手相助,對敵人便是打擊。 方骸血被他徹底無視,怒不可遏,早將血骷髏「不許傷他」的殷囑拋諸九霄雲外,五指併攏,迎風一振,由指尖到肘底隱約浮露出一層淡淡青氣,在陽光下回映著些許金屬般的獰惡鈍芒,不發一語,點足撲至,掌刀呼嘯著朝少年的背門斬落! 他這是活脫脫的偷襲,毫無疑義,連掠陣的鬼面武士都覺不齒,若非礙於血使大人,又恐這廝翻臉動殺,為此喪命甚是不值,眾人早喝起倒彩來。 然而更可怕的,是少年忽然便不見了蹤影。 首當其衝的方骸血,震駭的程度遠超眾人,隨即想到少年原本是擋在賀延玉身前,正欲俯低探查玉人,這下忽失標的,莫不砍中了賀延玉?無奈身在半空未及細瞧,亟欲撤掌,體內真氣反衝,像只被甩飛的破布袋般五體散亂,仍止不住掌刀之勢—— 他對賀延玉的喜愛,畢竟沒到不惜自傷也要保她的地步,豈料一刀斬落竟爾成空。不只賀延玉,連毗鄰的末殤、王士魁二人也已不在原處,方骸血霍然回頭,赫見少年負手而立,面帶微笑,賀延玉等不知何時被移到一旁,已然脫出了包圍,與無際血涯眾人間僅隔著他和趙阿根,若王士魁這便站起身來,完全是能掉頭離去的態勢。 就在這一瞬之間,方骸血終於確定了他的傷是誰人做的手腳。 吐血不止的怪症,和移形換影般的鬼魅身法,它們最大也是唯一的共通點就是「不可思議」。是他。絕對是他! 「……你是什麼時候下的手?」方骸血咬碎鋼牙,從齒縫間迸出的語聲既像雷滾,又似狼咆,聽得人牙酸耳刺,股慄不休。 「在浮鼎山莊那會兒。」耿照直認不諱,怡然道: 「但不能全算是我,真要說的話,是你我聯手所為。這手《攀附相思刀》若家師以凝功鎖脈之法為之,自是無法可解,但我學藝不精,只能以內勁照虎畫貓。你若不提真氣,不與人動武,放著不理它,三天便能復原。 「你每提一回內勁,插於體內的無形氣針便刮削丹田氣海,以及相關的經脈一回,如此反覆傷上加傷,現下你問我要怎生治、能不能治,會不會留下病根等,我實說不上來。你創造了個全新的局面,發前人之所未發,指不定何時便突然暴斃而亡,也是有可能的。」 「你————!」方骸血眥目欲裂,咬牙切齒:「為何如此害我?」 「害你?」耿照失笑:「怎麼卻是我害你了?你忘了是誰追殺我與梅玉璁梅掌門近百里,水陸二路兩面包抄,趕盡殺絕,毫不放鬆?殺人者竟無被殺的覺悟,還與人混什麼江湖?」 方骸血氣結,偏偏無一語能駁,仿佛能聽見周遭人等心中的訕笑,怒火燎天,冷不防撲向少年,左刀右掌,金芒青氣交閃旋繞,攻勢如狂風驟雨般,倏將耿照吞沒! 他不到盞茶的工夫內二度偷襲,鬼面武士中迸出一陣壓抑的噓聲,連這幫毫無良知的惡徒都看不下去,不明白以這廝武功之高,何苦屢施暗著,沒的自貶身價,令人齒冷。 他們很快便明白是為什麼。 銳逾金鐵、從不落空的銑兵手繞著少年身周,頻頻削出駭人的風壓低咆,起初眾人以為是方骸血貓戲老鼠,刻意避開要害,莫說血濺肢飛,連油皮似都未劃破半點;末了發現不對,青年本就蒼白的瘦臉無一絲血色,眼中布滿血絲,幾欲瞠出眶來,整張臉扭曲得怕人,哪有半點兒戲耍敵人的從容?恐怕青年才是慘遭戲耍的一方。 一旦想通,戰局瞧著全變了樣:方骸血並非是繞著少年出手,而是致命之招不斷被閃過,少年的速度快到肉眼難辨,所見全是殘像,瞧著是方骸血留了手。 耿照畢竟是末殤等人與無際血涯之間唯一的屏障,一旦易位,三人不免要重陷敵手,打從一開始便沒有「讓開」的選項。只是連少年自己也沒想到,實際打起來會是這副模樣。 為求脫身,耿照從在馬車裡,便以與血骷髏交媾的方式熱身,有計劃地提升並維持心跳,以便在必要時使出《非為邪刀》。男女交合雖耗精元,但他只是感受不到內力,而非失去功體,損耗太過時,碧火真氣乃至驪珠奇力便自行發動,補益培元——這點從血骷髏被乾得渾身酥軟,幾度昏厥,少年依然活力滿滿,龍杵硬如木橛便可推知。 他索性集中精神,調節血行心跳,針砭女郎的同時悄悄揣摩改變肌肉屬性的法門,對《非為邪刀》的領會越發通透。這一日一夜間的香艷奔行,於少年來說等若練功,絲毫不亞於在虛境中修習武學,進境飛快。 方骸血的武功,耿照在初見時便覺印象深刻,斷金削玉的銑兵手,搭配紮實的功體,可說是毫無死角,遠近皆宜,西宮川人雖遭圍攻在先,就算一對一的公平決鬥,也很難在方骸血手裡討得便宜,死得並不算冤枉。 若非方骸血對「梅少崑」存了輕視之心,兼且刀皇親授的《攀附相思刀》委實刁鑽,正面放對,耿照也無一擊得手的把握。及至方骸血闖不應廬,意圖以「隨風化境」盜取石世修功體,更加印證耿照對青年武力的評估。此番再戰,少年雖連發豪語,看似從容,暗地裡打醒十二分精神,絲毫不敢大意。 只是耿照萬萬沒想到,他的動作居然會這麼慢。 方骸血第一次偷襲時,耿照感應殺氣——這又是功體尚在、只是無法自由運用的另一證——抱起昏迷不醒的秀麗少婦,先使「交河飲馬」再轉「回流映空」,一旋身便到了方骸血身後,直到輕輕放落,青年的掌刀都還未斫地,仿佛被凝功凝在半空。 這種感覺耿照並非初歷。 當時在龍皇祭殿,無意間使出《寂滅刀》的刀境時,也曾進入這種仿佛虛空破碎、諸物皆凝的狀態,但《非為邪刀》與寂滅刀境不同之處在於:耿照幾能清楚感覺到,非是外物趨靜,而是自己的速度和感知變快了,劇烈鼓動的血脈硬生生地將五感提升有數倍之多,動作也是。 ——經歷過天痴之後,眼前諸人的行動在少年看來,簡直不比爬行的烏龜快上多少。 乘著體內瘋狂涌動的血行,耿照竄向末王二人,驅動力量和速度的紅白肌在數息間交錯轉換,一手一個分提左右,拎著遠遠脫出戰團,這才又回到原處,重新調整心跳和呼吸—— 這也是世間無雙的冰火雙元心絕無僅有的異能之一。唯有此物,能強韌到於瞬息間進行這種毫無道理的操作,連玄鐵刀劍都無法稍稍消損的天元異物完全承受了如岩漿般沸滾的血液瘋狂進出、鼓脹,急催又急煞地切換紅白二肌,快得令人不及瞬目,遑論看清;力量足以舉重若輕,不遜於催鼓內力之時。 耿照開始習慣這種胸膛幾欲鼓爆、渾身肌肉酸澀的苦楚,甚至隱隱有些上癮似的,直想繼續試探、擴延身體的極限。 在方骸血看來,眼前的趙阿根像極了一個人,可他不願意承認。 天痴賊禿自然是罪該萬死,方骸血既恨透了他,但又想成為他,青年絕不認可趙阿根能對自己造成等同天痴的強大壓迫,令其直覺地想逃。無論這廝使了什麼卑鄙下流的障眼手法,干就對了!都說「一力降十會」……讓你瞧瞧,什麼叫無堅不摧的至極降魔之招! 方骸血不通千燈手的路數,但力量強到某種程度,信手一推也足以移山倒海,功力極催之下,掌間迸出金芒,縱身推掌,於耿照的身前七尺處平平轟出,掌力籠罩少年周身,勁力所經的路徑上一片蒸騰,扇形的輻射範圍之內,連空氣都為之扭曲,眼看是避無可避! 這一縱壓縮了對手抽退的空間,是由實戰中淬練出的戰鬥智慧,方骸血對少年的妖孽程度早有預期,並未寄望這一擊能竟全功。但,無論趙阿根從哪個不可思議的方位角度鑽了出去,都將面對緊接而來、將戰圈縮至一臂間的方骸血。 他將以快到不及瞬目的速度交替連擊,模擬千燈手的第二式「毘盧千燈」,間或摻以銑兵手,將該死的趙阿根連轟帶砍,確保少年死無全屍! 被掌勁掀至節節湧起如疊浪的地塵里,一抹烏影鬼祟游出,這趙阿根果如蜚蠊地鼠般殺之不死,但方骸血反而慶幸這小子能逃過一劫,被千燈掌勁一把轟爛,未免太便宜他,不教他嘗嘗四肢俱斷、剖肚開膛的滋味兒,難消心頭之恨! 黑衣獰眸的蒼白青年揮開黃塵,刀掌齊出,青金二色的氣芒隨嗤嗤勁響迸閃如螢,無片刻休止,眾人神為之奪,片刻後才驚覺不對。 沒有血。鋒銳難當的銑兵手,無堅不摧的千燈勁,這兩條堪稱百兵剋星的臂膀居然什麼也沒能削斷、沒能摧毀,徑與少年的血肉之軀打得有來有回,每一下都在即將擊實、砍實前的一瞬間遇阻,或被格開,或遭彈回,莫說油皮,連趙阿根的一根頭髮都沒能削斷。 少年好整以暇,顯然還能回擊得更快,方骸血漸被壓制,守多於攻,且人人皆能看出其守勢將潰,但看少年何時厭膩而已。 (他的拳腳造詣……遠在我之上!) 銑兵手本就不以招式見長,千燈手固有大巧不工、精妙絕倫的路數,奈何「隨風化境」偷不了外門功夫;偏生耿照的《薜荔鬼手》堪稱天下拳腳招式之中的「破府刀藏」,又經刀皇悉心點撥,這大半年間的進境不可以道里計。 少年從容含笑,直勾勾盯著方骸血的眼睛,以他能清楚感覺的幅度提升攻速,頻頻打斷其攻防進退,方骸血莫說出掌,連手臂都是稍抬即沉,每一動無不中途而絕,未能使盡;眼睜睜看少年的鉤拳掄至,卻連扭避都只仰得一半,「砰!」結結實實挨了一記,離地飛旋,不知拋轉了多久才勢竭摔落,眼冒金星,連叫都叫喊不出,一徑仆地抽搐著。 他從沒捱過忒重的拳。像被石磨盤狠砸一下,塌去半邊腦袋似。 「這一拳,是為西宮川人西宮莊主打的。」 趙阿根的聲音由遠而近,方骸血掙紮起身,這拳卻像打碎了他體內主掌平衡的某個部位,恁他拚命甩頭,眩暈始終甩之不去,口鼻中溢滿黏膩,快吸不進半點空氣,好半天才意識到是血塊之類。 「江湖喋血,死生本是常事。比武不勝死則死耳,你卻出那車輪戰的污手摺辱好漢,我為西宮莊主教訓你。」 「放……放屁……呃啊!」語聲未落,方骸血下巴又挨一拳,整個人由下而上飛起,痙攣的雙腳在半空中打得筆直,倒翻落地時兀自顫抖不休,可笑到令人心生悲憫。 顫抖的青年並未發出聲音,即使短暫,明顯是失去了意識,片刻才「嗚」的一聲伏地乾嘔,大口大口地吞息,突然喉中發出格格異響,死命勒頸掙扎片刻,咳出一枚帶血臼齒來。 「……骸血!」 血骷髏至此總算回神,正欲挺槍上前,方骸血昏眩中聽得婦人的聲音,也不辨說的什麼,掙扎著一揮手,顫聲嘶道;「休……休來!誰來……我便殺誰!」用勁兒大了暈眩更甚,和著血污稀里呼嚕嘔了一地,倒像連腦漿都從口鼻嘔出。 「這一拳,是為少城主打你。」 耿照緩步走近,好整以暇道:「你陣前出言不遜,骷髏岩中屢屢刁難,可曾想過有今日?」血骷髏聞言怔了怔,才會過意來,渾身一震,只覺難以想像:「意濃丫頭……當真背叛了我?她怎敢……豈有此理,豈有此理!」然而白如霜何以擅入書齋竊取機密,又為何勾結末殤,救賀延玉等,至此全串了起來。 白如霜嘴上不說,始終惦記那丫頭救她出十鼉龍的恩情,只是血骷髏不敢相信她報恩的心思,能於保命求全之上。但要說有何人能教白如霜反了,舒意濃是再合理不過的答案。 趙阿根孤身闖入敵營,有勇有謀,自非說溜了嘴,而是有意說給女郎聽的。血骷髏見方骸血被兩拳揍了個半死不活,雖說他尚有壓箱底的絕活兒未使,畢竟是心頭肉,本想下令鬼面武士們一擁而上,欺少年寡不敵眾,卻被這突如其來的揭露所懾,推敲起趙阿根的後手來,骨盔下的半張俏臉驚疑不定,頗見躊躇。 那廂方骸血好不容易站起身來,咬牙強抑住膝蓋震顫,暗提內元,調勻呼吸,抹去口鼻下的狼藉血污,一指遠處伏地的賀延玉,狠笑道:「那婊……婊子是金羅漢的老婆,通寶錢莊賀鑄源的女兒,老子殺……殺她全家,干……干她沒一千也有七八百回了。你要不也替她揍一拳?」 耿照不發一語,安安靜靜走近,怪可憐似的睥睨著他。 方骸血最恨這種看小貓小狗似的眼神,面色丕變,蓄勁多時的手刀冷不丁地一揚,逕取少年咽喉——若非耿照激怒了他,方骸血能藏得更久,掩飾已聚起一搏之力的事實,等待一擊打倒對手的機會到來。 耿照頭一歪,幾乎在同時掐他肘窩一按,這足以分斷金鐵的刀氣就這麼貼頰掠過,威力似未消減多少,方位也只差得分許,偏就是傷不著他。這千錘百鍊而得的神功奇技不比一根筷子有用,方骸血甚至沒覺得他出了多少力,那張平和的笑臉逐漸從令人生厭變得令人膽寒。 「……要。」 「什麼?」 「我說『要』。」少年淡然道:「我要替她揍你一拳。注意了。」 方骸血轟然趴倒。霎那間他竟產生「地面砸了我一下」的錯覺,仿佛是被甩上砧板的肉餅,「啪唧!」給甩出了筋道黏性,全身骨骼像要碎掉一般,再無半點支撐。 他常殺人,也不避拷問凌虐,從沒想過拳頭能予人如此巨大的痛楚。此際若教方骸血在「以『隨風化境』改變功體」和「再挨趙阿根一拳」間選一個,他很可能會選不出來。 「別……別打了……求、求求你——」他攀住少年的褲腿掙扎支起,把原本屬於他的衣褲抹得滿目瘡痍,說話時不住呼嚕嚕地吐出鮮血沫子,啞嗓像被汩出的血漿浸軟,帶著黏膩的痰聲。 少年一如預料地將他扶起,兩人四臂交纏間,方骸血眼一睨,眸中迸出獰光,武功練到趙阿根這般境地,對殺氣的感應至為靈敏,方骸血能輕易感覺到對方肌肉緊繃,原本松到渾無武功般的身體瞬間化為百鍛鋼,他幾乎能想像少年的功體及時反應,真氣行遍百骸,難以想像的雄渾勁力蓄勢待發—— (來了來了來了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若教他在「以『隨風化境』盜取功體」和「再挨趙阿根一拳」間選一個,方骸血很可能選不出來,除非盜取的是趙阿根的功體。 隨風化境之能,常人絕難想像。凡具大能者,必有大限,故發動的條件極其嚴苛,必須由施與受的雙方同時發勁,否則難以成功。 但,盜取弱者的功體毫無意義,有價值的竊取對象,武功定必遠高於自己,非如此不值得甘冒奇險,承受體內諸元易改的巨大痛楚。 此外,被「隨風化境」所讀取的那一擊威力越大,複製而成的功體也越接近原貌,註定「隨風化境」的持有者始終遊走在危險邊緣,每回的盜取複製總避不開偌大風險,仿佛走在斷崖懸索之上。 方骸血看出趙阿根無殺己之意,只是痛毆折辱罷了,原本還想等他多出點力再偷,無奈他的拳實在太重,唯恐再挨一拳便失去意識,忙以殺氣誘他運功,覷準時機施展「隨風化境」,不惟解除嘔血疾患,更盜得少年的功體摹本,雖失陸明磯的千燈手,眼前之人的強大猶有過之,這筆買賣決計不虧。 他終於明白:趙阿根和天痴上人無半點相像,兩人唯一稱得上雷同的,便是同等的強大。然而此際過後,這也將是他的強大了。 方骸血能隱約感覺體內諸元的鬆動,原本按陸明磯的功體摹本纏結而成的某種結構一松,旋即消失於虛空,再不復還。 新的藍圖在與趙阿根肢接之際,於氣機發動的瞬間被刻印進了他的身體之中,血、骨、筋、肉,乃至經脈精元等,按摹本重構,他咬牙準備迎受那難以形容的劇痛,絞緊的身軀無預警地一松,像一腳踩空了似,諸元的躁動瞬間平復如常,各處關節微微發熱——這是功體複製完成的徵兆之一,但過去是滾燙到會不斷冒出熱氣來,從未如這般平和無感,更別提完全不疼。 (難道……頂尖高手的功體複製起來,是完全不會痛的麼?) 這樣看來,「瘣道人」張沖果然不是個角兒啊。浪得虛名的老廢物! 青年深吸一口氣,獰笑著抬頭,瞅著矇昧無知的愚蠢少年,切齒道:「教你明白老子的厲害——」眼前一白,再睜眼時已仰倘於地,下顎瘋傳而至的劇痛頓如野火燎原,不講道理地吞噬了他。 方骸血捧著頸頷在地上打滾,痛到叫之不出,弓身劇顫,直到那一波波似能吞掉意識的痛楚消淡,變成能勉強忍受的普通疼痛時,他才發現自己無法張嘴,可能是下巴關節給一拳擊脫了,一時難以動彈。 (怎麼可能……他的功體呢?我都偷了什麼玩意?) 他嗚咽著起身,忍痛一頭撞向趙阿根,如街邊流氓鬥毆般撲抓著他,再次發動「隨風化境」,體內諸元鬆動、重新纏結,關節發燙,然後再被趙阿根以某人之名痛毆倒地—— 挨趙阿根的拳頭實在太痛,方骸血沒法重複太多次。無疑他已徹底喪失了陸明磯的千燈手功體,纏結而起的卻只有一片虛無,仿佛他偷抄的是個全無內力的普通人,新功體就是張啥也沒有的空白卷子,什麼都使不出來,連運起千燈手功勁抵擋疼痛都辦不到,相當於自廢一半的武功。 但「隨風化境」是那撈什子聖僧所遺,是阜山四病四個老王八惦記了大半輩子的無上至寶,從未竊取失敗,更不可能對少年無效;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趙阿根不知使了什麼妖法,廢了他的「隨風化境」。 (還我……把我的「隨風化境」還給我!你這可惡的——) 無法張口的青年根本吐不出字句,捂著頸頷發出混濁不清的嗚嗚聲,但眾人皆能看清他的表情,從茫然、難以置信、狂怒而至驚恐,仿佛終於意識到自己什麼也不是,趙阿根的拳頭他是再承受不起,但卻無能為力。 不知是害怕抑或疼痛,方骸血一時難起,雙手撐地,屈著腿不住向後挪,邊對眾人歐啦歐啦地含混叫嚷,無論是求援或責其袖手,都顯得卑微而可憐,鬼面武士紛紛投以注目,混著鄙夷譏嘲,甚至有同情憐憫的,然而卻無一上前,足見方骸血平素做人成功,方有此報。 血骷髏暗嘆了一口氣,一揮長槍:「行了!到此為止。趙阿根,你若乖乖與本座回莊,仍是我的座上賓,一如本座應承汝父,不會有人與你為難。你是好孩子,莫逼本座用強。」 耿照搖頭。 「方才說得不夠清楚,乃我之過失,血使大人勿怪。」 血骷髏惱他不識時務,怒極反笑:「再說一次帶人離開的傻話麼?本座懶與你纏夾。且看四周,我莊內外數百好手,你武功再高,孤身一人,難道還能盡殺了?莫說孩子氣話,乖乖與我回去,免吃皮肉苦頭。」她見少年竟能壓制方骸血,已悄悄喚人入內取了捕獸的繩網來。莊中快馬備便,趙阿根縱有絕頂的輕功,也難逃訓練有素的騎手捕獵。 耿照神色不動,淡道:「血使大人有所不知,我既來此,今日之後,奉玄聖教的死海一支與這無際血涯,將自江湖徹底除名。血使大人與方骸血身為首惡,牽連重大,暫可免死;待釐清案情,再交由漁陽武林正道發落。諸位若放下武器,就地投降,究責當可從寬,料想未必便死。」 他一介十六七歲的鄉下少年模樣,出此狂言,眾人本該放聲大笑,直斥無稽,然以其適才顯露的驚人武功,卻無人能笑出。現場一片死寂,鬼面武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情古怪,人堆里飄出一把陰陽怪氣的尖細語聲:「休得胡言!有我等忠心護主,誰人敢傷血使大人分毫?大伙兒併肩子上啊,待拿下這黑小子,再與血使大人領賞!」 眾人這才想起方骸血顏面掃地,難保血使大人不會想找個新姘頭,「領賞」二字頓如戰鼓擂響,適足以發聾振聵,鬼面武士們精神大振,頗欲爭先。 驀地一記破空的尖嘯聲,當先發足的那名鬼面武士直挺挺倒地,胸口已被羽箭貫穿,整個人猛被釘在地上,箭尾白羽兀自顫搖,怵目驚心。與此同時,莊後北面揚起一面黑纛,其上以白線繡出栩栩如生的靈蛇,一把清朗的女聲喊道: 「環跳山星羅海帝窟五島,玄帝神君麾下潛行都眾,前來迎接盟主!」周圍的高處林間密密麻麻地現出人影,個個緊身衣靠,曲線姣好,清一色是少女;領頭髮話之人放落彤艷艷的朱漆長弓,顯然就是她一箭射死那人,堪稱百步穿楊的神技,雖是烏衣蒙面,但從俏麗的高馬尾和渾圓結實的綿股能輕易認出,必是綺鴛無疑。 盟主?什麼盟主?誰人又是盟主?莫非……說的竟是趙阿根? 這孩子小小年紀,哪個江湖盟能奉其為主?血骷髏猝不及防,心中一片混亂。 無際血涯外的陣圖乃是教尊賜下,若無奉玄令或教尊親授的口訣,連她都難以出入,為此她不惜挪來天霄城的輪戍制度為無際血涯所用,視之為抵禦外敵的究極手段。 如這般被人團團包圍,連在惡夢中都未曾見過,女郎既驚駭又茫然,倉皇間難究來人是挖了地道,抑或從天而降,吩咐左右:「速放火號,召外莊來援!」求援火號咻咻勁響,直衝青天,此起彼落,遠近皆聞;轉瞬之間,南方的地平線彼端冒出了無數黑點,影影綽綽,連綿並至。 陣法既破,敵人能來,鬼腰牌亦能來,比人數己方未必居於劣勢。血骷髏精神一振,揚聲叫道:「分散接戰,各尋掩蔽,莫要擠作一團!斬首一枚,本座賞銀百兩!」鬼面武士歡呼起來,無不躍躍欲試。 那把陰陽怪氣的聲音又躲在人群里道:「老子不要賞銀,只求一親血使大人芳澤,莫只白給了那黑炭頭,教人好生氣沮!」 這一下無巧不巧,正戳中眾武士心結。效命於斯者,有哪個不饞血使大人?只方骸血那廝嘗甜頭便罷,這黝黑的鄉下小子分明是細作,竟能乘著馬車痛乾了血使大人一路,末了在此耀武揚威,誰人咽得下這口鳥氣? 但血骷髏總不能說「斬首一枚,本座陪睡一宿」,大敵當前、方骸血新敗,女郎既無閒心,便以領導統御的角度,狎近者不威,註定無可回應,只能微蹙柳眉,假裝未聽見。左右得不到血使大人應承,果如那人所說為之氣沮,士氣頓時稀碎一地。 忽見大批趕來的南方人馬間,有一人越眾而出,施展輕功迅速接近,快得有些不尋常;來到近處才又為之一頓,步履蹣跚,歪倒如醉酒,似是用盡了餘力,正是總綰一眾鬼腰牌的外莊統領馬白雲。 這時眾人總算看清他滿面鮮血,渾身披創,瞠大雙眼的面孔扭曲得怕人,不知是榨乾了氣力所致,抑或見得什麼駭人的物事,跑著跑著「啪!」仆倒在地,更不稍動,什麼話都來不及說,其實也用不著再說。 除馬白雲之外,其餘如潮水般湧來的人馬穩步齊進,顯然同屬一方,為首之人以鐵手沖耿照一揖,朗聲道:「環跳山星羅海帝窟五島,土神島神君座下敕使曹無斷,恭迎盟主御駕!」周圍齊聲攘臂:「恭迎盟主,恭迎盟主!」但見服色兵刃各異,花花綠綠,教人眼花撩亂,仿佛是穿著武器更體面的化子幫,粗估竟有數百之眾,人數上徹底壓倒了無際血涯的總兵力,能全殲鬼腰牌簡直毫不意外。 耿照沒想到連何君盼麾下的黃島豪士也來了,他過往曾削斷曹無斷左手五指,蒙他不計前嫌,率眾來援,忍不住面露微笑,抱拳回禮:「有勞敕使,諸位都辛苦了!」 另一小撮人押於陣腳,清一色全是白衣,腰系黃麻,手持藤牌,大約有十幾二十名,所使兵刃皆不相同,待黃島眾人叫嚷漸歇,這才持兵擊盾,整齊劃一,氣勢驚人。戰鼓般的擂牌聲中,為首者提氣大喝: 「環跳山星羅海帝窟五島,白帝神君座下天龍衛,敢為盟主效死!」聲若洪鐘遠遠送出,雖還隔著一段,入耳卻隱有氣血微晃之感,修為頗為不俗。 耿照心想:「姥姥說過,白島天龍衛又稱『百足衛』,嵌了薛老神君的外號,全是他的門人弟子和薛氏中的俊材;雖是薛家私兵,實已是白島一脈的最強勁旅。兵貴精而不貴多,老神君是把壓箱底的精銳拿出來啦,足見盛情。」不敢怠慢,抱拳道:「多謝白島諸位師兄!」 大勢已去,血骷髏俏臉煞白,心知無論比質或量,己方可說是一敗塗地,連打都不用打,唯一的機會便是在敵勢未至前拿下趙阿根,擒賊擒王,令其退卻;一使眼色,挺槍撲向少年! 鬼面武士中有戰意尚未全失的,也與她一般想頭。這幫人多是無惡不作的亡命匪徒,不乏血勇之輩,見女郎身形一動,便有六七人搶著掩殺過去,動作迅速無聲無息,恍若狼群,令人為之膽寒股慄,終於顯現一絲惡徒的危險氣息。 哪怕玄、黃、白三島大軍壓境,也還在百步開外,遠水難救近火,這一下得手便足以扭轉形勢,反敗為勝! 以耿照的武功,連方骸血都敗於其手,血骷髏或可一斗,這些個嘍囉雜魚哪能算得上威脅?豈料女郎放任手下奮勇爭先,徑以槍尾往地面一頓,瞬間仿佛亮起什麼符籙金芒,徹地散開;異華乍現倏隱間,猛地生出一股無以名之的怪異巨力將耿照往地下摁,壓得他動彈不得,就連《非為邪刀》的血行異力也派不上用場,少年就這麼被剝奪了行動能力,對手卻絲毫不受影響。 (這是……陣法!) 範圍之內,走入陣圖的兩島眾人應聲仆倒,後隊急忙止步,然而當中並無精通陣法術數的,或有見多識廣者知其然,奈何不知其所以然,只能眼睜睜見少年陷入危機,群豪束手,徒呼負負。 耿照旋被烏影刀光所掩,層層疊疊,如蝠群至,綺鴛便有神射,這會兒怕也不敢隨意放箭,以免誤傷盟主。血骷髏心中一喜:「百密一疏,這孩子雖身居高位,武功過人,畢竟年輕識淺。」 教尊賜下六天統攝之陣的同時,也給了她這杆鷹喙大槍和鬼面眾的鐫鐵腰牌。做為無際血涯緊要關頭的保命手段,槍尾所藏的符籙能逆轉六天統攝之陣的陣法,令未持有腰牌之人動彈不得;儘管只能維持盞茶工夫,運用得宜,也足夠無際血涯反敗為勝。 女郎的奉玄令位階在鬼腰牌之上,自能免於陣法的影響。如桀驁不馴堅拒腰牌的方骸血,此際也是被死死摁在地上,動彈不得,如遭百斤石磨壓身,連話都說不出。 血骷髏暗自鬆了口氣,放慢腳步以示從容,務求穩住軍心。陡然間聽得悶哼連連,上前圍捕的六七名鬼面武士無不曳血彈飛,趙阿根的身邊不知何時多出三條身影: 一名肌黝如鐵、白髮麻衫,面上桀驁卻如血氣少年的微佝老者,一名足蹬粉底靿靴、雙肩聳如駝峰,綠衫花臉的扶劍判官,與一名戴著烏薄面紗、身段極其惹火的艷麗婦人。三人來得無聲無息,恍如鬼魅,舉手投足間便殺掉七名鬼面武士中的佼佼者,連「交手」二字都談不上,純是屠殺,武功之高可見一斑。 更不可思議的是:這三人何以能夠在六天統攝之陣中行動自如,絲毫不受陣法節制? 形勢再度逆轉,血骷髏顧不得駭異,咬牙復起,一槍挑向少年,心知三人必定攔阻,此招毋須留力,盡起十二成元功,豁命殺至! 那綠袍判官「嘖」的一聲拔劍格擋,槍刃相交間,鷹喙大槍上傳來無匹剛勁,震得女郎氣血翻湧,但終究是她的膂力更勝一籌,堪補修為不足,猛將判官盪開;老者美婦俱是徒手,被剛力迸擊的氣勁一震,雙雙退開,雖只一霎,卻已讓出了女郎的進擊之路。 千鈞一髮,一桿金矛及時接過鷹喙大槍,兩柄長兵鏗然彈動,如龍如蛇,交纏齧咬,戰得難捨難分。血骷髏已沒甚好損失,抱著必死的覺悟奮戰,每擊均有裂地之威,對手卻連一步也未退,打得有來有往,任憑血骷髏殺紅了眼,始終難越雷池半步。 末了她全力一撼,卻是自己「登登登」連退數步,單膝跪地,右臂簌簌顫抖,酥軟如綿,再也握不住鷹槍。 抬見對方生得高挑修長,身形與自己宛如鏡照,一身形制怪異的異域金甲,甲下卻裸露出大片的勻膩雪肌,仿佛不避人看,這點也與她差堪仿佛,不覺起了惺惺相惜之心,慘然一笑,暗忖: 「死於此姝矛下,倒不算太冤。好功夫!」餘光瞥見伏地的少年及五帝窟人馬接連起身,難掩詫異: 「陣法怎會突然失效?莫非……對方陣里也有精通此道的高手?有兵有將有異人,這到底是什麼盟?本教如何招惹這般強敵?」絕難想像這等強大不下官軍的武林盟會,竟服膺趙阿根這樣的少年領導,上下一心,渾如一體,方方面面的不可思議。 忽聽鬼面武士中,那把陰陽怪氣的聲音又道:「眾人併肩子上啊,拚死保護血使大人,莫教那小黑鬼生擒了去,定要再肏血使大人的屄啊。」把那個「再」字咬得特別清楚,實是惡意滿滿。 血骷髏忍無可忍,扭頭怒喝:「何人躲在後頭胡言亂語?給我出來!」 耿照哭笑不得,既不敢往綺鴛的方向看,遑論身畔媚兒,花臉下的目光幾如實劍,恨不得削得他條條碎碎,老實交待與那妖妖嬈嬈的血骷髏到底是什麼關係。一想到那人不知已在莊中多久、都瞧見些什麼,唯恐他興致一來,越說越不成話,趕緊開聲:「多謝聶二俠援手,破去賊人之陣。請現身一見,我七玄盟感激不盡,正欲多多拜上。」
第六三折 陣回魔現 雪騎駸駸
東洲武林中姓聶的高手著實不多,精通陣法的更是屈指可數,再加上「行二」這個條件,也只有指劍奇宮風雲峽一系的「天機暗覆」聶雨色了。 那把躲在人堆里的陰陽怪嗓陡被喊破身份,安靜了好一會兒,才「嘖」的一彈舌:「別鬧,讓我再玩會兒。這不是正好玩麼?」到底是誰鬧啊,趕緊出來!耿照在心中瘋狂叫喊,面上卻只能苦笑不禁,把表情管理做到了極致。 聶二這人是激不得的,無論你有甚用心他都能看破,然後一定給你你最不想要的結果,確保你吃好吃滿,痛不欲生。除非有韓宮主或秋大俠在場才能鎮得住他,奈何這兩位均不在此間,只能讓他玩到滿意為止。 聶雨色出現在此並非意外,趕上這場大戰卻是耿照始料未及。 幸而有他,堪堪破去血骷髏那足以扭轉乾坤的一手;若無聶雨色,七玄盟今日即使僥倖能勝,不知將付出何等代價,死傷多少盟中的首腦,乃至耿照本人,亦未必能幸免於難。 而血骷髏的駭異,遠還在少年之上。 「七、七玄盟?」女郎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教尊讓她冒用七玄之名,正因為「鞭長莫及」四字,邪道七玄數百年來分崩離析,相互傾軋,彼此間的仇怨更甚於與正道的正邪之爭;慕容柔試圖把手伸進去,迫其立了個小小典衛為盟主,只會把水攪得更髒更混濁,自顧無暇,況乎漁陽? 「你、你是……」她話都說不清了,半天才擠出一句:「你真不是梅少崑?」 「在下耿照。」少年抱拳一揖,和聲道:「血使大人,我也不想傷你,莫要逼我用強。我敢以七玄盟主的身份擔保,血使大人必定會得到公正且公開的審判,在裁決揭示之前,亦可得到相應的禮遇,免吃皮肉苦頭。」 媚兒簡直聽不下去,氣得扭頭質問:「保證個屁!小和尚,你腦子懵了嗎?她冒咱的名到處殺人越貨,結下偌大血仇,咱還要以禮相待?要殺人我集惡道不會殺麼,要這妖妖嬈嬈、專勾男子,無恥下作的壞女人多事!」 漱玉節忍笑道:「鬼王留神,莫把心裡話說出來了,這兒人多。」稍邁蓮步,沖骨盔女郎服了半幅,裊娜起身:「妾身漱氏,願請血使大人高招。」 血骷髏聞言一凜,暗忖:「她便是正牌的『劍脊烏梢』!我料是什麼三頭六臂的奇形鬼物,不意竟是這般美艷。」咬牙擎槍一指,卻是對那斜掖長矛、修長高大的雪膚金甲女子:「她又是何人?」 「我叫雪艷青。」金甲女子連發色都作偏亞麻色的淡金,相貌較之身材肌膚略顯平素,只能說是清秀而已,但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出塵,非是態擬神仙遠超凡俗之感,而是專心致志到了忘卻人間煙火的地步。血骷髏能從她的槍法中深刻感受到這點,聽她平平淡淡自報家門,差點沒想起原來便是威名赫赫的「玉面蠨祖」,莫名生出一絲欣慰之感: 「我畢竟沒看錯人。」人生至此只堪笑,本欲起身搦戰,胸中忽然情思涌動,澎湃如潮,竟久難平復。 她素有求死的念頭,每日晨起睜眼,但覺心中一片虛無,非縱情逞欲沒有「活著」的實感;能死在惺惺相惜之人手中,且是痛快鏖戰之後落敗身死,了無憾恨,不能說不是理想的結局——血骷髏一直以為自己是這樣想的。 但在重新握住鷹喙大槍的瞬間,她卻湧起一股既陌生又熟悉的情緒,濃烈而稠膩,像毒蛇般囁咬著女郎的心。是擔心自己死於此間,骸血落入七玄盟手裡,下場慘不堪言麼?山魈骨盔下的美眸瞟了一眼蜷地的青年,卻不是很有把握。 方骸血既像她的孩子,也是她的情人,毋寧是極緊要的。但不是他。 胸中如烈焰燃燒、又似炭炙,令人疼痛不堪的情緒伴隨著記憶片段,走馬燈似的掠過腦海:頂著蓋頭與夫君拜堂,他那露於紅錦繡袖的黝黑手背,和其上浮凸如虯龍的青筋。此前她只遠遠見過他,是哥哥嫂嫂告知定下這門親事後,她悄悄溜到城南酒樓的雅座等了又等,終於等到他跨著白馬進城,從人前後簇擁,喀搭喀搭的馬蹄聲自樓底下行過,悠悠去遠,直到消失在收束成一點的街道彼端,再也看不真切。 她覺得他很英俊。很挺拔,英姿勃發,是個體面的男人,胸中將被兄嫂掃地出門的酸楚略消減了些,開始想像起為他生兒育女的日子,會是什麼模樣。 還有洞房花燭夜。 他喝得大醉撞進門來,幾乎扯爛嫁衣,女郎嚇得本能抵禦,卻全不是夫君的對手,被強暴似的奪去貞操,她竟因此在初夜達到高潮……那又痛又美的滋味自此形塑了她對男人的期待,唯有如馴馭牝馬般奮力馳騁她的,才能擄獲女郎的心。 她是從什麼時候,才發現丈夫對自己的輕蔑和不屑,發現他連一霎間都不曾為自己動過心,心裡早有了其他女子,念茲在茲,難以釋懷? 又是從什麼時候,她才明白比悲傷更折磨人的是絕望,連移情的愛子都要被上蒼無情剝奪,狠心拒絕一個母親最卑微的企盼? 血骷髏微微仰天,閉目無語。看來,不能止步於此哩!在還未弄清、未消去胸中這團無名火前,老天沒想給她個痛快。女郎嘴角揚起個豺狼似的彎弧,正欲一拄槍尾,卻聽那被喚作「聶二俠」的聲音,陰陽怪氣地哼道: 「我勸你別這麼干。你一定會後悔。」竟似從地底下傳來,便於女郎立足處,怪異到難以形容。 血骷髏沒把「你會後悔」之類的恫嚇放心上,她雖不能說善謀,「敵欲我取」的道理還是懂的,對手越不讓干,那就是非干不可,一轉槍桿機簧,換過槍中所藏符籙,用力頓地,霎那間金芒又起,四向擴散開來,卻聽鬼面武士紛紛怪叫起來,將收藏佩帶的腰牌擲於地面,鐫鐵牌面上隱隱泛紅,燒煙繚繞,竟是肉眼可見的滾燙,難怪沒一個掛得住。 這下血骷髏都傻了,謀劃好的後手通通使不上,雙方正面面相覷,旁邊的矮樹叢一掀,一名戴著惡鬼半面的侍女拖了個人鑽出來,沒好氣道:「讓你別乾了,你偏跟爺對著干!長個兒不長腦啊你!」對高個的敵意毫不遮掩,直欲噴薄而出,苦大仇深,不依不饒,卻不是聶雨色是誰? 他個子矮扮不了鬼面武士,接連打暈幾人都撞不上一套合身衣褲,披上甲冑更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索性喬裝侍女,簡單粗暴。橫豎聶二爺肌膚白皙,相貌俊俏,露出鬼面的半張臉活脫脫一名俏婢,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在莊子裡蹓躂,誰也沒瞧出異樣。 聶雨色藏身的矮樹叢下,所埋正是六天統攝大陣的陣基之一,被他掘了出來,於其上大動手腳,硬生生沒收了血骷髏反敗為勝的一著不說,還發現陣圖里所藏的第二道陰狠殺著。 從符籙上看,這一手似乎是某種催活醒神之咒,鐫刻在迷魂陣下純是諷刺,簡直毫無道理,同把解藥包在毒藥里當藥芯一樣無聊。這個陣法雖算不上多高明,系統瞧著卻較奇宮所用更古老,理路清晰到連不曾學過這套系統的聶雨色,也能按著符籙自身所顯現的條理拆解化消,致使血骷髏無功。 如此清晰明辨的陣法排布,不應有這樣的敗筆。 要讓陣法失效,用不了聶雨色一刻鐘,研究這陣下之陣卻耗費忒多的心神,若非末殤三人的馬車為方骸血所阻,被拋飛的白衣女子從天而降,恐怕到這會兒他都未必能解開這個謎。 「那位……」耿照瞥見他拖在地上如破布袋般的白衣女子,不覺微怔:「又是何人?」 「送子觀音……不,是文昌帝君罷?專程送答捲來啦。」聶雨色聳了聳肩,冷哼道:「估計是從那輛馬車上飛過來的,給我隨手打暈了,省事。她身上掉出來個有趣的玩意兒。」從懷裡摸出一串微泛異華的血色瑪瑙珠。 血骷髏美眸圓瞠,一句「還我」硬生生咬碎在皓齒間,卻沒能逃過那女裝小個子的賊眼。那廝把珠串一收,得意笑道:「這珠里似有蠱蟲一類,我在想:會不會那催醒沉眠之物的陣中之陣,欲喚的便是這般噁心的蟲物? 「至於種蠱這種破事嘛,還得種在人身上,沒聽說有種小貓小狗的。老子便想改寫下符籙,易喚醒為催谷,取地氣而燃之,且看哪個身上會爆出大蓬膿血來,若炸成了人體煙花,豈不妙甚?」仰天哈哈兩聲,一拍大腿,惡狠狠地指著血骷髏,切齒咬牙: 「就讓你等會兒了,偏你聽不懂人話!就差一點點……只差一點就改好了啊!看你做了什麼好事!」七玄盟眾人才明白他如此憤恨,竟是因為錯過了爆頭濺血的人體煙花,忽覺血骷髏較之這位「聶二俠」,似乎也不算太惡。奇宮向以正道棟樑自居,說爆頭就爆頭,都不帶眨眼的,不愧是雄峙東海四百年的老字號,壞起來也沒邪派妖人什麼事了。 血骷髏之所以盛怒追出,蓋因鎖在秘密夾層之內的珠串不翼而飛,懷疑翻得一地的文牒捲軸不過是障眼法,白如霜真正的目標,恰是這串控制假七玄心珠的瑪瑙珠串。 無際血涯內外人等的頸後均有心珠,但只有算得上角兒的,才配有一枚對應心珠的連心瑪瑙珠專門控制。末殤是客將,且負責為眾人操刀,是唯一的例外;古林末氏乃本地望族,家大業大,牽連甚廣,血骷髏不怕她跑掉,用不著硬逼著她也種蠱蟲,致令離心。再說埋心珠入體這等精細活兒,亦非是什麼人都能做得。 她本以為破壞六天統攝之陣的人是藏於地下,及至聶雨色拖著被打暈的白如霜現身,又見樹叢內裸出地面的符籙篆刻,猜到他此前是通過陣基說話,聽著才像是從地底或人群中發出。然而一見那被拖行的白衣女子,益發詫異難解: 「怪了,她……絕不是白如霜,身形、面孔都不像。」但衣裳髮式分明是自己對話過的那名女子,連釵髻凌亂處、身上的衣褶等細節,無不是絲嚴合縫,確是先前所見之人。她面上既無除去易容後的痕跡,何以竟會將她看成是白如霜,血骷髏也無法解釋。 教尊交與她的六天統攝之陣中藏有暗著,一旦反轉陣式,便能催發瑪瑙珠所控以外的所有心珠,而令蠱蟲甦醒,破殼而出,影響所及,甚至超過六天統攝之陣的範圍,以陣基為中心,方圓五里內皆不能免,為的就是在最短的時間內喚醒所有的心珠之蠱,勿有遺缺。 「為奉玄玄至寒之神,屬下尚且不惜一身,但……」她猶記得自己單膝跪于丹墀下,未敢抬望隱於珠簾紗幔後的主上,光是吐出心中的疑慮,便已用盡女郎的勇氣。「數百人馬轉瞬棄之,當中亦不乏好手,招募不易,會不會太——」 「所以你要謹慎使用。」教尊低沉的語聲仿佛能貫穿她的身體,每回開口,總能令她一陣酥顫,為之股慄膽寒。「發動此陣,必是退無可退、百死無生的緊要關頭。這些人不會白死的,他們的犧牲獻祭,能為你召來玄玄至寒之神的黑潮魔軍,百兵辟易,世間難有抗手。 「為你自己好,陣式一啟,速速避開人群。莊內的密道、避難室等,料想毋須本座提點,你已熟得不能再熟,切莫自誤,使本教折一大將。」 教尊很少說這麼露骨的好聽話,但血骷髏身居高位久矣,很明白上面的心思,與其說是籠絡,倒不如說教尊是換了個法子,強調「速避人群」的叮囑,以免自己漏聽。你沒有這麼重要——血骷髏心知肚明。教尊要的,是讓她活著帶回黑潮魔軍降臨時的目證。 女郎只記得當時自己差點兒沒忍住笑。 原來……無所不能的教尊也信這個麼? 她曾經相信玄玄至寒之神能還她一個活蹦亂跳的兒子,就像他只是睡了一覺,睜眼便醒過來,而非變成一具冷冰冰的、在寒冬中擱了三個月,最終仍是腐敗發臭的屍體,但至寒之神只給了她骸血。不一樣的兒子,不一樣的問題,只有「母親註定煩惱」這點沒有改變。 血骷髏對於無上神力的憧憬和想像,在藏身於莊內石室的密室夾層中,目睹四分五裂的「那個」之際,便已蕩然無存,伴隨著難以形容的錯愕與幻滅。她毫不懷疑在目擊者的眼裡,那一幕會有多震撼,更別提事後驚見「屍體」復原如初,僅屍身上多了接合線似的淡淡紅痕,暗示石室中那駭人的場景確實發生過,其震懾與說服力簡直不言可喻。 但,這不過是巧妙的機關罷了,當中並沒有神,遑論神力。一切都是假的。 聖教之內肯定頗有異術,心珠、六天統攝之陣,乃至「教尊的新婦」印記等,她不知道的還很多,只是這些都無法起死回生,註定她永遠失去了愛子。 血骷髏的心從那會兒便已徹底化灰,教尊那「六十年不老不死,無敵於天下」的乩身之獎,她的理解是某種神功傳承,這般日子還要再活一甲子,於女郎不啻苦刑折磨,半點興趣也沒有,只想為骸血求得,如此即便自己不在了,也不教他再受人欺侮。 鬼面武士中,知道這串瑪瑙珠子,乃至親眼見過心珠發作、蠱蟲噬腦之威的著實不少,當中心思機敏些的,從聶雨色隨意幾句里便會過意來,血使大人竟欲發動陣圖,喚醒眾人體內的心珠之蠱,相顧駭然間,不禁為之大嘩。 「……血骷髏!」一人突然扔下了手裡的單刀,雙手勒頸,雄軀劇顫,歪歪倒倒地走上前,覘孔中的眼瞳暴瞠如鈴,幾乎凸出鬼面,瞧著十分駭人。「我塗勝對你忠心耿耿,你平素從不拿正眼瞧我,也還罷了,連老子的命也……也想要拿……拿……拿拿拿拿拿拿拿拿拿————!」 單調如反覆撥弦的怪異語音,由鐵砂磨地般的嘶嘎沙啞驟然拔尖,最後竟成了「啊」的長聲尖嘯。靠近血骷髏的幾人本能拱衛女郎,不讓那鬼面武士塗勝再近,冷不防被怪嘯一震,耳膜幾被刺破,無不掩耳踉蹌,單膝跪倒。 再抬頭時,赫見塗勝頸頷間泛起墨青色的絲絡痕跡,仿佛有什麼漆黑異物以頸椎為中心,沿著血絡經脈四向擴散,蔓延的速度連肉眼亦可輕易分辨,異物行經處的肌膚迅速失去光澤,灰沉如死屍;漲勢之快,幾乎是瞬間便漫入鬼面,原本血絲密布的黃渾眼瞳一霎成黑,如汩焦油,滿滿的似將溢出。 塗勝歪著頭抖動幾下,「拿拿拿」的餘音自張大的嘴巴里流淌而出,聽著不像口舌所發,雖非唧響,卻異常地近似蟲聲,冷不防地往前一跳,撲上另一名擋在血骷髏身前的鬼面武士,雙腿纏腰攀臂抓臉,張口便往他肩頸處咬落,連著筋狠狠咬下一大塊肉來! 須知人齒平鈍,不比虎豹豺狼,要能如此活撕血肉,這一咬怕沒有幾百斤的氣力,差不多就是捕獸鋼夾一箝一扯,前者藉助機簧或可辦到,後者卻非普通人所能為。 被生生咬下一塊肉的鬼面武士嘶聲慘叫,叫聲到中途卻變了樣,創口噴出鮮血的同時,竟也滲出焦油般稠膩的漆黑異質,要不多時他便抓著塗勝反咬回去,兩人交纏片刻,鬼面武士便明顯占了上風,硬生生扯下塗勝一條臂膀來,血肉糢糊的參差創口未見有那漆黑異質滲出,不知是尚未行至,抑或其量不足以致此。 缺了一臂的塗勝似乎全無痛覺,繼續瘋狂攻擊著鬼面武士,狀若山魈發狂,雙方在很短的時間內變徹底失去人形,非是外表有什麼異變,而是兩人不知疼痛、捨生忘死的撕咬所致。 包括耿照在內,眾人都看傻了。 但發狂的又何止塗勝二人?瘋病仿佛以此為中心擴散,青絡黑瞳的鬼面武士們彼此攻擊的同時也撲向七玄盟眾人,沒有特定的攻擊對象,只是徹底貫徹「破壞」二字,無有一霎間能稍稍歇止,場面登時大亂。 「……砍頭!」亂軍之中,但聽薛百螣提氣大喝:「莫要纏鬥,他們不怕!砍下頭顱才有用!」他以成名絕技《蛇虺百足》的剛猛指勁接敵,發現哪怕是信手一捏便能廢掉對手的臂腿肩關,卻完全無法停止這群瘋狗的攻擊慾望。 他們會如繩犬般昂頸撕咬,以還能動的部位一股腦兒衝撞過來,更要命的是絕不稍停,全然違反武學中「制其要害」的直覺。己方有不少人便是在刺中鬼面武士的瞬間稍一鬆懈,不是被理當委頓的敵人撲倒,就是被已然倒地的對手——很可能還是別人的對手——咬斷喉嚨,死得不明不白。 陰宿冥起初也差點著了道,幸而衣底的御邪寶甲擋住了落於肩臂的口牙,手起刃落間,鋒銳無匹的降魔青鋼劍清出一條路來,才發現漱玉節始終避在身後,仗著墊肩蹬靴的媚兒高頭大馬,儼然是絕佳的屏障,免於被發狂的鬼面武士糾纏。她氣虎虎地回劍一掃,將戴紗美婦迫離背門,怒道: 「騷狐狸!你也好意思?小……盟主人呢?」 漱玉節「鏗啷」一聲,擎出腰畔的青鋼劍,輕輕讓過了撲來之人,照准其背脊斬落。那瘋武士身形倏矮,雖是仆地亂抓,下身卻動也不動;美婦人再往他頸背一紮,便只能以頭面頓地,頻頻昂首,再無威脅可言。 這下旁人都看明白了,結合老神君之言,這幫瘋武士雖嚇人,畢竟不違人身常理,脊椎受創便會失去行動能力,按理斷臂之流的重傷也能要命。只不知何故,這些人似乎失去了痛感和畏懼之心,集中攻擊頭顱、背脊等處即可。 「妾身軟弱,幸有鬼王相助,得保不失,多謝鬼王仗義。」漱玉節溫婉斯文的語聲聽著更令人惱火,與她不動則已、出則必中的凌厲快劍形成強烈的對比。但美婦看似遊刃有餘,心中卻不無懊惱: 無際血涯這幫人全是烏合之眾,連稱三流都對不起「三流」二字,漱玉節本沒放在眼裡,才將潛行都配置在高處,以避免無謂的損失——岳宸風既死,她這宗主大位眼看是沒幾天安生日子可坐了。何君盼這妮子頗擅籠絡人心,是最大的潛在競爭對手,讓黃島之人上陣衝鋒,與敵人白刃相接,多折些能手也是好的;若遭潛行都的亂箭誤射些個,戰陣無眼,也怪不到黑島頭上。 為爭取盟主的關愛眼神,只有漱玉節自己是萬萬不能缺席的,為此她不惜親身入重圍,與薛百螣、陰宿冥等接應盟主。豈料那些雜魚陡生異變,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宛若佛經里說的夜叉,連身經百戰殺人無算的漱宗主也嚇得花容失色。 以鬼王為盾雖是心機,其實也是六神無主之下,本能生出的反應。此節畢竟不好直承,陰宿冥那榆木腦袋既沒看出,自也毋須說破。 可她偏偏就沒看見盟主去了哪兒。 盟主武功卓絕,乃婦人平生僅見,但不把化驪珠從他臍中平安取出,鎖回五帝窟的宗祠之內,漱玉節始終食難下咽,睡不安枕。在亂軍中近身跟丟少年這種低級的失誤,婦人是決計無法原諒自己的。 「……盟主追進莊裡了。」此起彼落的廝殺、呼號聲中,傳來另一把平淡到略嫌呆板的榆木嗓音,正是雪艷青。 「他讓我帶他離開。其他的,說都交給老神君。」虛危之矛過處,二首一軀應聲兩分,天羅香之主好不容易清空了周身之圍,殘屍間但見那裂口披氅、貌甚清秀的高大麗人癱坐於地,懷抱著另一名更高更瘦、形似髑髏的重傷道人,二人均是面色灰敗,委頓不堪。 原本失血昏迷的道人,此際頗露痛楚之色,頸後裊裊地竄出白煙,脖頸的皮膚並未爬滿墨青絲絡,而是火紅一片,汗油齊出,可見滾燙;雪艷青口中盟主所指的「他」,顯然就是這一位。 異變驟起,眾人倉促應戰,不免手忙腳亂,只有心思極其單純的雪艷青,留意到被鬼面武士們拋擲於地的鐫鐵腰牌持續竄煙,隱似炭紅,而與此隱隱呼應的除了接連發狂的鬼面武士,還有或暈或仆的王士魁、方骸血二人。 得她提醒,聶雨色意識到逆轉的陣法並未失效,仍在持續運行中,連忙擺弄陣基符籙,以改變陣式、斷絕地氣等手法試圖中斷之,只可惜難起作用。天縱英才如他,從零開始摸索新的系統,也非一蹴可及,遑論進行高難度的操作。 血骷髏乘亂攙起方骸血,冒著被發狂眾人撕碎的危險,返身往莊內掠去——此際無際血涯內的數十名俏婢、僕役、廚工馬夫等,怕全成了見人就咬的怪物,莊中無異鬼蜮。耿照亟欲追趕,只得把王士魁等託付給雪艷青。 「有……有勞了。」末殤將道人交給雪艷青。適才她一人擋在他倆身前,舞矛退敵,未曾讓人稍近半步的義氣和果敢,足以勝過世上一切保證,旁的也用不著再說,低聲吐出「多謝」二字,便即放心昏厥。 雪艷青捏開道人的頜關,取布條將他的嘴層層纏起,不避垂涎地扛上肩,如此便不怕他發狂咬落;拖槍於後邁開長腿,飛也似的向外疾沖。幾乎在同時,黃島陣後一陣騷動,不斷有人倒下,明顯遇襲。 前頭正與敵人廝殺的曹無斷等措手不及,被兩頭一夾,頓時落居下風,原本將要結束拉鋸、重奪主導的優勢局面轉瞬易位,勝負的天秤迅速向敵方傾斜。 接過指揮權的薛百螣心念微動,倒抽一口涼氣,面色沉落。 ——鬼腰牌。 外莊那六七十名的哨所衛士,白、黃二島也就殺了十來個,算是輕鬆拿下。奉盟主之命未殺降者,繳了兵器押將起來,連綁縛的工夫都省下,只留等量的武裝部眾看管,待戰後盟主發落。 這批人若也種了心珠,這會兒全成了以一當十的吃人怪物,哪怕再多留幾倍的人手也看不住。此非謀略未及,而是面對人形豺狼也似的鬼物,百戰雄師亦有可能稍觸即潰,心知已至存亡關頭,今日絕不能有負盟主蠨祖所託,提氣大喝: 「曹無斷!黃島改後隊為前隊,結成防線,莫放一人過來!天龍衛全至陣前,以藤牌抵擋之,伺機斬首!莫斬腰腹以下,免遭撲咬。 「使鐵錘金瓜、獨腳銅人、槍矛等重兵長兵之人,至藤牌後,凡見敵人倒地,便重擊頭顱,不碎不休!」眾人如夢初醒,紛紛應和,果然白島天龍衛的藤牌一到前陣,立時有效地格住無腦撲咬的鬼腰牌,遠較單獨放對時損失大減,重新結起了陣形。 老神君轉對漱玉節。 「請宗主下令潛行都放箭,為蠨祖清出前路。」自歸五島,老人已許久未喊她「宗主」,漱玉節幾次或召或訪,皆碰了軟釘子。拿不准薛百螣心思的美婦,驀聽他喊得自己的頭銜如舊,不喜反憂,心知這十成十是看在盟主的面上,在老人心中是盟主大過了宗主,這才折節事之;不動聲色,溫婉笑道: 「全憑老神君節制。」令旗一揚一指,又繞了幾個圈,使的是潛行都獨有的複雜旗語。 未幾,天空中颼颼勁響不絕,箭矢如蝗如虹,每每早一步落在雪艷青奔赴的方向,還能追著無序移動的目標射,時間、落點等無不拿捏得恰到好處,堪稱神技。 發狂的鬼腰牌們人事不知,身旁有人中箭也不知閃避,雖說因此徹底靜默的還不到一半,但雪艷青突圍的壓力已然大減,只不知能否趕在冒牌的白帝神君心珠破裂前,及時衝出陣式影響的範圍。 「接下來,便是咱們的事啦。」薛百螣輕拗指節,笑顧媚兒道:「咱們越快將這批鬼面武士清完,才能殺進去援護盟主。可惜集惡道只來了鬼王,無有部眾,我七玄盟少一奇兵矣。」 綠衫繪面的紅髮麗人劍一揚,將嚎叫著撲來的鬼武士從中對剖,連人帶劍越過癱倒的兩扇人片,精光爍爍的降魔青鋼劍連血珠都未沾上半點,仿佛塗了厚厚的一層油,迎風笑道:「可惜個屁!本王就是奇兵,可抵百萬雄師!咱們比一比誰先找到小和尚,騷狐狸你也別想跑,輸的人是小狗!哈哈哈哈!」 ◇ ◇ ◇ 早知會令骸血陷入如此險境,血骷髏寧可被殺被俘,哪怕受盡凌辱,也絕不會逆轉陣式,輕率發動之。教尊明察秋毫,不可能不知曉骸血對她的重要性,他是故意略去了「陣法對瑪瑙串心珠也有影響」這個關鍵訊息,才讓逆轉陣式成為血骷髏的選項之一。 莊裡簡直是……不,就是活生生的煉獄,仿佛每個角落都上演著人吃人的可怕場景。 血骷髏對奉玄聖教所用的古老陣法一無所知,否則她就會明白:兩人之所以還有機會穿越煉獄化的無際血涯,未被發狂的婢女們一擁而上,分食殆盡,是因為陣法賴以傳遞破殼訊號的媒介並非是地氣,而經由地氣和符籙催發之後,通過腰牌所發的、某種人耳無法聽見的異響。 這在開闊的地面能迅速傳開,而莊園內受到院落牆垣的阻隔,異響的傳遞不但較為遲緩,頻率也明顯削弱許多,致使莊人狂化的時機、程度不一而同,再加上婢僕的身體質素和武力遠低於武者,使得煉獄內部的殺傷力沒能一舉超越莊外的慘烈鏖斗。 然而這無礙於煉獄裡的景象。 所幸發狂之人似乎也喪失了耳目之用,噪音不會更吸引它們,自也無所謂驚不驚動。血骷髏費盡千辛萬苦,才將按著頸後痛苦嚎叫的蒼白青年拖進石屋,此間專為施行秘術而建造,當初便刻意避開了日常起居的動線,連在莊內諸多僻靜的角落裡都顯得格外幽隱,雖未刻意隱蔽,不知路徑者即使反覆遊走,也很難發現這個遺世獨立的砌石秘境。 她似乎能嗅到一絲腥濃的血氣,明明石屋內早已洗刷清潔,在易主之前便颳去鐫刻於石板的符籙,雖說也只是左手賣給右手,掩人耳目罷了。 血骷髏還記得,在屋裡被無數肉眼難辨的珊瑚金細絲——據說上頭沾滿了極細極細的金剛砂,無堅不摧——捆綁,瞬間被割裂成一堆屍塊的舞姬,找到她的人必定是用盡心思,才有這般與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結實胴體,以及猛一看頗有幾分神似,在因恐懼或劇烈疼痛而扭曲的死顏上瞧不出破綻的臉……更別提那個利用水銀鏡的映像折射,將兩人調包的巧妙機關,實令人咋舌不已。 這兒是她死去的地方,也是再世為人之處。血骷髏想。 她只差一點點,就要被人奪去身份、奪去地位,甚至奪去面孔,如同那不知名的舞姬,原以為自己正翩舞在戲台之上,演繹著另一段無趣的日常,又是一出令人膩味的、充滿絕望的老舊戲碼,卻在眨眼間便成了血淋淋的斷體殘肢,滾落於地的頭顱瞠大雙眼,帶著難以言喻的驚恐錯愕,恍如某種浮誇媚俗的爛表演。 至於舞姬的腹部是如何於極短時間內膨脹如孕,破裂後那烏影飛旋、仿佛嬰靈落地般的異象是如何辦到的,血骷髏實在興趣缺缺,絲毫不想探究細節。戲法全是騙人的,至於是如何騙得……那重要麼? 即使身處煉獄,今日她也會帶著駭血自此重生。 女郎轉動機括,無奈密門久未開啟,且必須反覆轉動至左右的特定位置,方能解開鎖扣,判別全憑「喀噠喀噠」的棘輪聲,越心急越難聽清;冷不防回頭一摑,狠搧了大聲呻吟的方骸血一巴掌,怒斥青年:「……閉嘴!」專心再轉幾下,終於開啟門戶,攙起方駭血跌跌撞撞地進入甬道。 密道中漆黑一片,益發顯出他頸背的那一點紅光刺目,灼熱的程度連被搭著肩頭的女郎都能感覺到。血骷髏知他一向耐疼,世間很難有比「隨風化境」改變功體時更劇烈的疼痛,但頸椎里有枚灼熱的炭粒、一點一點炊熟骨髓神經的痛感顯然超過了青年的耐受力,方骸血的腳步益發蹣跚,雙膝一軟,差點將她拖倒在地。 血骷髏一咬牙,將他扛上了肩,發足狂奔;不知跑了多久,驀地眼前一白,清風拂面,她在衝出甬道時腳下踩空,兩人交纏著滾落邊坡,但覺青草的氣味鮮濃,微濕的泥土柔軟,摔著竟不怎麼疼。 「……肏!」身下青年的痛呼聲異常熟稔,一如他平時的囂狂粗魯,而非甬道里的昏沉顢頇,那股發自心珠的異熱早已煙消霧散,只餘一絲烘暖。 (離開了……離開陣法的範疇了!) 女郎忍不住想笑,又想振臂高呼,明明一放鬆下來,才覺幾已榨乾最後一絲氣力,渾身無處不酸疼,但活著的欣喜蓋過了一切,不是因為她活著,而是駭血還活著。 她忽覺腿心裡濕膩得厲害,只想要他進來,反正身上唯一的一件絲綢大袖衫早已破破爛爛,只消解開男兒的褲頭,翻身騎上,便能納入他那又彎又挺、無比滾燙的—— 血骷髏突然一凝,嬌軀發僵,從頭頂涼到了腳底心。 她的內功稱不上精湛,外門拳腳乃至槍法才是她擅長的武技,察覺殺氣、聽聲辨位本非所長,能發現敵人已至,純是因為聽見了馬嘶。那是女郎非常熟悉的畜牲嘶鳴,她親自挑了這頭青驄名駒,贈與公公、乃至丈夫麾下最為倚重的家臣,希望他的忠誠不因丈夫的驟逝消淡,而其人也沒有辜負這份期盼,便在女郎「死後」,依舊對本城忠心耿耿,扶持那個不成話的蠢丫頭。 「吁」的一聲捋住了青驄馬,來人一襲青衫,外罩藕紗褙子,白靴玉帶,金冠束髮,五綹長須飄飄,漫聲吟道:「青陽蟄動喜雷霆,萬碧絛濤耀朱明,不共霜天風雪舞,枝條抖落笑玄英!」人雖斯文儒雅,聲卻如龍似虎,震得人氣血翻湧,虧得他胯下青驄乃訓練有素的名種,習於主人雄健,動也不動,較戰馬還要更平穩寧定。 血骷髏雙腳發軟,方骸血倒是先她而起身,不瞧那儒雅的青衫文士一眼,輕蔑的眸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鞍後另一匹通體雪白、身軀卻有浪花般的螺髻狀鹿毛細紋的駿馬之上,衝著鞍頂的長腿男裝麗人冷笑道: 「舒意濃!你這般遲來,算得什麼救駕?信不信我讓她剝了你的衣裳,老子肏著讓所有人看!」 他的自信心原本被耿照摔得稀碎一地,但心珠差點把青年的腦袋煮熟,昏醒渾噩間,暫時忘了那份膽寒恐懼,一見是始終沒能吃掉的舒意濃送上門,以為是血骷髏召來的援軍,色慾薰心,出言亦當不遜。 文士劍眉蹙起,血骷髏趕緊一扯青年,低聲道:「莫犯渾!這賊賤丫頭已然叛我,她帶的是天霄城的首席家臣墨柳先生。」提醒他舒意濃是豁出去了,不怕為聖教驅策的把柄被人知曉。 墨柳先生就著鞍頂,冷眼打量二人,回顧少主:「我去揍那小子一頓。留著口牙應訊,和一隻能畫押的手行了唄?或用不著畫押,那便毋須手腳了。」 「且慢。」舒意濃停轡搖頭,翻身下馬,一拍雪獅子的屁股,通靈知性的神駿白駒便輕嘶著碎步跑開,偕墨柳先生的青驄於坡旁低頭嚼草。女郎取下佩劍「冰澈寶輪」傍身,卻未擎出,緩緩走近二人,似是抑著嬌軀微顫,然而那張堪稱國色的「妾顏」之上並無懼意,只有滿滿的覺悟和堅毅,非同往日。 「血使……血骷髏……也不是,是容嫦嬿才對。」她瞧著那頂山魈骨盔,才發現離開了黑夜炬焰,在青霄白日下看來,不過就是蒼白微裂的陳腐之物罷了,既無靈性,遑論威懾,不懂自己過往為何會如此害怕,想來只覺荒謬絕倫。 「我小時候喊過你『姨』。我們雖不親,但我一直當你是家裡人,只因我母親信任你。」舒意濃試圖望進山魈的眼洞,盯著那雙陌生而美麗的眼睛。其實她想不起容嫦嬿的眼睛是什麼樣,容嫦嬿總和母親站在一塊兒,而少女舒意濃決計不敢直視母親。 整座天霄城裡,她最陌生的該是母親了,其次便是容嫦嬿。大家都說她們感覺上十分相像,一般的寬肩,一般的窈窕修長,一般的裊娜款擺……除了容嫦嬿有張殭屍般的長長馬臉,遠比不上夫人美貌。但現在舒意濃知道了,那不僅是張人皮面具,還是歹毒的、李代桃僵的可怕算計。 她只想知道為什麼。 母親很狂暴、很獨我,她把被父親冷落的壓抑和痛苦,從他還在的時候便悄悄發泄在他人身上,父親死後的種種失序不過是擴延發散而已,其實她一直都沒變。若母親說得上真正對誰好,那便只有容嫦嬿而已,甚至好過對兄長。 姚雨霏無疑是愛著兒子的,但在旁觀者看來,她的愛委實令人窒息。舒鳳愁承受的壓力、痛苦乃至情緒勒索,遠遠超過所有人,那孩子撐了這麼久才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簡直堅強到令人不忍苛責的地步。 只有容嫦嬿能對她予取予求,主母從不曾罵過她、責罰過她,像姊妹至親般依賴著她,勝過身為姑嫂的舒子衿。世上若僅有一人絕不該恨母親,那也只能是容嫦嬿。 「你怎生對我,我無所謂,」舒意濃握緊劍鞘,咬唇輕聲道:「但你為何要害我母親?為何要奪走她的名字、她的面孔……和她所擁有的一切!難道她給你的還不夠麼?」 血骷髏眸中掠過一絲難言的錯愕,仿佛不懂她到底在說什麼,詫異瞬間忽成恍然,恍然又轉詫異……幾度反覆,始終難以釋然,越發輕蔑起來,似覺此問無稽,冷笑著轉開話鋒: 「那扮作白如霜的女人,是盧荻花罷?我總記不住她的臉,可惜她沒命帶回消息。你是怎生找到這兒來的?」 舒意濃渾身一震,與墨柳交換了眼色,後者波瀾不驚,顯然血骷髏說啥他都不信。這股老辣分外令人安心,舒意濃神意略定,正色說道:「你忘了我來過這兒?當年我與小姑姑發現了這條密道,以為必能循線找到兇手,豈料卻撲了個空;返回石屋之時,母親的遺體已然消失。 「我雖不知你使的什麼詭計,但我認識個人,以他的能耐,最終必能破解。你若束手就縛,爽快認罪,並於我母親墳前懺悔前愆,我可給你個痛快。」一聲悠揚的龍吟漫盪,冰劍終於出鞘。
第六四折 哪堪剪落 素手抽針
無際血涯之所在,正是其母姚雨霏秘密置辦、欲復生愛子的莊園。 姚雨霏身故後,舒意濃困於母親四分五裂的夢魘,不願重遊故地,便將莊子迅速脫手,眼不見為凈,正應了血骷髏的盤算,層層轉手隱去買家真身,以極低的價錢購得,打造成血海一系的基地。 舒意濃自是一無所知,最先意識到這個可能性的,依舊是耿盟主。 自聽得姚雨霏那極富戲劇張力的死狀,耿照便對石屋充滿興趣,直欲一觀,不想姐姐早已脫手,由是冒出另一條思路來。 舒意濃飽受母親之死的驚嚇,又疑兄長之靈作祟,無意繼續持有莊園,亦屬常情。正因是人情之常,有沒有可能陰謀家在布線之初,已將這層考量在內,料准少女的心思,必會速速出脫,以免睹物思人,才設計出如此恐怖的舞台機關? 如此一來,即使墨柳、闕入松不願賤價拋售,也不能不顧少主的心情,而排布了姚雨霏之死的詭異機關,自此落入陰謀家之手,真相隱瞞得妥妥噹噹,再無昭雪之一日。 如這般華園美宅,肯定不能在市集插標叫賣,須透過專門的中介之人,讓消息在富戶大賈之間流通。不說漁陽三郡本是五帝窟的地頭,光以藥材豪商「烏夫人」之名,漱玉節也絕不能被排除在買家的名單之外,怪的是她對此事毫無印象,甚至沒聽說有這麼一座莊園,可見此筆買賣必有蹊蹺。 況且嚴格說來,這座宅邸也非是首度出現在七玄盟的視野之內。 浮鼎山莊一役,汪士炳斷臂逃亡,漱玉節故意追得不松不緊,放風箏似的任他逃竄,正為釣出假七玄盟的老巢,差不多也就是在這附近失了汪士炳的行蹤。待盟主傳來園址,潛行都盯上這座名義上並不存在的莊園,繼而發現外圍布哨巡邏的鬼腰牌,證實此間果不尋常。 為防漱玉節貪功冒進,造成手下無謂犧牲,耿照嚴禁她輕舉妄動,饒是如此,漱玉節仍取得莊園外有陣法的重要情報。考量到己方沒有精通陣法術數之人,耿照趕緊聯繫韓雪色一行,求得聶雨色支援。 指劍奇宮從未放棄對風雲峽的追索,萬料不到秋霜色等人非但不曾離開東海,也未如諸脈所想的逃往南方,反而北上靖波府——東海武林人總下意識地避開慕容柔,鎮東將軍的大本營對他們來說,不啻是龍潭虎穴、陰曹地府,有多遠躲多遠,風雲峽諸少拿住這條,徑來此逍遙快活。 聶雨色成天被師兄壓得喘不過氣來,正愁沒啥好玩的,二話不說便趕到無際血涯。破壞陣法使之失效,於他也就是信手為之,但奉玄教的陣法系統前所未見,聶雨色興致盎然,索性住下細細研究,餓了便潛入廚房偷吃,睏了找空房或於樑上小憩,多聽鬼面武士與侍女們對血使大人的議論,才有前頭煽動他們找耿照麻煩的言語—— 只要是能讓這小黑炭頭不舒坦的事,聶二做起來總覺格外舒坦。 且不說平白得了師父本欲授予宮主的新。真龍之傳,就他那副光偉正高大上的德性,簡直像吃了老大的口水,天生與聶二犯沖。若非宮主再三告誡嚴令不許,老大更眯眼笑稱「有種你試試」,笑得他背脊生寒,渾身悚栗,聶雨色早玩死那小黑炭頭十遍都不止;雖說應與潛行都主動聯繫,傳回莊內情形,聶雨色卻懶理那幫小妮子,一想到這也能教黑炭頭如坐針氈,便覺得值。 耿照與七玄盟只知此處必與奉玄教有關,卻無法進一步釐清,兼且盟主忙於鑄造飛還令,難與舒意濃照面,不及告知這條重要的線報——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站在盟主的立場,對奉玄聖教的復仇之戰須得由七玄盟主導,才能對盟內的頭人交待。畢竟被冒名的是七玄中的大佬們,抹黑的亦是本盟聲名,不能親手懲凶正名,如何在道上立足? 但對天霄城來說,若能悄悄剿滅血骷髏的勢力,拿下魔頭,拷問出解除少城主所受禁制之法,便能自困境中徹底脫身,不再授人以柄,無論持柄的是奉玄教抑或七玄盟。 說到底,這是門派對門派、勢力對勢力的合縱連橫,牽涉的利害既多又複雜,不是耿舒小倆口你儂我儂忒煞情多便能揭過。耿照兀自斟酌著向姐姐透露的時機、怎生說服她配合七玄盟的行動,又不致引起墨柳先生、闕二爺反彈……彈劍居的意外便倏忽發生,快得不及反應。 被血骷髏帶上馬車的耿照,判斷行進的方向正是那座可疑的莊園,當機立斷傳出暗號,早已集結完畢的七玄盟人馬便即開拔,對無際血涯發動總攻。適逢末殤、王士魁的行動功敗垂成,雖是巧合,卻也彰顯了在少年的領導下,七玄盟驚人的動員實力,堪稱迅雷不及掩耳,似疾風徐林,侵敵更勝燎原野火。 而舒意濃這廂所遇,竟也出奇的相似:透過白如霜的情報,以及盧荻花所留的記號,天霄城的首腦們赫然發現,當年倉促拋售的莊園竟淪為惡黨賊窟,考慮到血骷髏極可能是容嫦嬿所扮,卻又入情入理。 闕入松本欲盡起闕府、酒葉山莊及鶻鷹衛的人馬,前往接應盧荻花,此時荻隱鷗卻傳來消息,七玄盟無預警地展開行動,劍指處顯然也是東家——盧荻花在組織中的代號——潛入的園邸。 雖是盟友,盧荻花不忘監控七玄動向,此節已得少城主首肯,三位同僚亦皆知情。七玄盟逕自行動卻未照會天霄城,闕入松、樂鳴鋒甚為不滿;墨柳先生則持保留,並非是他特別支持耿照,而是考慮到耿照本身正在外頭活動,命令傳遞難免會有時間差,應該再觀察一陣,而後續的事態發展也證實了這一點。 當晚原本預計帶回如夢飛還令的耿、闕遲遲未歸,連雙胞胎都不見蹤影,午夜過後才有探子帶回消息,似乎有人看見在彈劍居後巷,趙阿根被一名紅衣獸面的高大女子帶上馬車,那車有城尹大人的手令,得以在宵禁後出城,探子只能追到城關前,自此斷了線索。 盟主被人挾持,似也能解釋七玄盟倉促動員、未及知會盟友的魯莽,奔襲無際血涯看來不是搶攻,而是救援。雖說趙阿根武功卓絕,臉厚心黑,應是自保無虞,就不知是真中了敵人的暗算才失手被擒,或又扮豬吃了回母老虎,藉此潛入敵人巢穴。 而趙阿根的安危,並不是眼下天霄城最大的麻煩。 眾人一夜未闔眼,直到平明時分,仍未見闕牧風回來,只能認為是被人所劫。闕牧風之所以比趙阿根更緊要,蓋因如夢飛還令在他身上。 趙阿根被認定是「麟童」梅少崑的化名,對頭若猜到舒意濃有意仿造令牌,好在劫遠坪會上以驤公遺命為護身符,梅少崑過人的匠藝必不可少,絕對會成為各方截胡乃至狙擊的首要目標。反而擔任護衛的闕牧風容易被人忽略,因此從一開始便定下「由闕牧風將真正的令牌從不應廬帶回」的策略。 耿照甚至另造一枚偽令,帶在「趙阿根」身上,讓人奪走也無妨,還能收欺敵之效。誰也想不到,敵人就像有天眼通般洞悉一切,精準鎖定闕牧風,顯然府內有潛伏得更深的細作,早已窺破己方的布計。 同一晚消失的,還有闕夫人寵愛的心腹侍女燕犀,很難認為兩件事之間毫無關聯。 闕入松不得不派出所有人手,滿城搜索闕牧風,試圖拼湊出他失蹤前的行跡。而從探子察覺七玄盟有所動靜、沿途跟蹤確認去向,到消息傳回闕府,起碼過了大半天,想追趕也來不及了,這是受限於傳遞信息的手段所致,非是有誰刻意拖延,實屬無奈。 但舒意濃的照夜雪獅子和墨柳的踏雪青驄馬,乃萬里挑一的名駒,雪獅子雄健擅馳,青驄馬則有長力,若在天亮開城之際追出,未必慢上多少,沒準還能趕上救援盟主的大戰。主從倆遂輕裝上路,來到無際血涯時,恰遇著外圍被俘的鬼腰牌們被逆轉的陣法爆破心珠,理智為破珠而出的蠱蟲所噬,發了瘋似的無腦攻擊,場面既混亂又恐怖。 墨柳先生不欲少主涉險,兩人調轉馬頭遠遠避開,舒意濃想到曾與小姑姑在石室內發現密門,或能循此密道避開混戰,綁走容嫦嬿,於是轉往後山,不想堵著血骷髏與方骸血這對姦夫淫婦,正好了卻宿怨。 血骷髏直到這會兒,才意識到她一直喊自己「容嫦嬿」,是替被剝奪臉皮,乃至差點被剝奪身份、李代桃僵的母親抱不平,不覺嗤笑,冷道:「你也不是多受疼愛的孩子,犯得著麼?」 舒意濃嬌軀微顫,咬緊貝齒忍住鼻酸,手中的「冰澈寶輪」立開門戶,動搖不過一霎眼,俏臉又寒。 「想激我殺你,怕是白費心機了,容嫦嬿。你之後要吃的苦頭,一絲一毫都少不了,有大把的時間讓你好生反省,痛悔前愆!」唰的一聲冰劍遞出,逕取她胸頸要害,正是家傳《玄英劍式》里的一招「素手抽針」! 玄英劍式共有三招起手,不同的起手式有著不同的串招順序,以冬季的節氣命名,分為小雪、冬至、大寒三種功架: 小雪架試探誘敵,出招三分自留七分,如冬初至,寒氣於草木凋零、蟄蟲休眠間悄悄沁人,歷霜而不見霜;冬至乃黑夜最長的一日,都說「冬至大如年」,發之於劍,則窮守如長夜,取其「不見盡頭」之意。 大寒架主殺,毋須贅言。 每式玄英劍皆能從「探、守、殺」三種面向來理解。粗淺些的,或能使出三種截然不同的劍架,然而真正練透了的舒家子弟卻是一劍三變,在一招內自由變換劍意劍指,看似試探忽成殺著,明明是守勢突然後發先至,防不勝防,亦如嚴冬之盡奪生機,毫無道理情面可講。 「素手抽針」做為小雪架的起手,非但不見凌厲,反有些情致纏綿、欲發不發的黏滯,想也不想就被一刀架開,乃至乘勢反擊,可說是非常直覺的應對法門。 殊不知此招就厲害在這個「抽」字上,長劍先遞後收,冷不丁地抽將回來,那股欲發不發的黏勁將對手的兵刃一併拖至,非但反擊不了,若不能果斷棄兵後躍,等若拿胸膛自撞劍尖,死得不明不白。 舒意濃一上來便使「素手抽針」,是存了一擊拿下的心思,不欲纏鬥,似弱實強,似莽實精,除非小姑姑親至,又或對上指點她這招的墨柳,單論劍法,幾乎沒有失手的可能;連常伴少城主的親信如闕入松、盧荻花等,俱都防不了這一手,況乎容嫦嬿? 哪知茜衫骨盔、近乎半裸的修長女郎蛇腰一擰,既不擋架,也未抽退,卻是和身貼上了劍刃也似,被舒意濃帶著拉近推遠,看似翩翩踅了一趟,其實也就是一霎眼,逮住少城主力竭的瞬間,突然點足後躍,完美地避過了「素手抽針」的無聲殺機。 棉裡藏針最是耗力,舒意濃與其說錯愕,更多是不明所以,怎地精心排布的殺局倏忽遭破解,耗盡勁力的自己就像傻瓜似的……回神女郎已被莫名湧現的怒意驅使,猱身撲去! 一旁觀戰的墨柳先生與她同感詫異,未及開聲,一條人影已插入兩女間,掌臂青芒隱隱,間不容髮地接下「冰澈寶輪」,一一還擊次序井然,同厲聲嬌叱的女郎打得有來有回,半步也未退,卻不是那名喚方骸血的青年是誰? 少城主天賦絕佳,更有明師傾囊相授,礙於性格柔弱,實戰經驗不足,尚不能輕取這廝,畢竟是成長了許多,不致落敗。墨柳無意介入戰局,雙手環胸,抱臂遠眺: 除開滿嘴污言不堪入耳,這方骸血與公子確有幾分神似——不是五官輪廓上的像,而是隱於青白瘦削之下,那按捺不住、亟欲迸發的頑固與倔強。許多人都被舒鳳愁的溫和體貼善解人意騙了,以為他是顆任人搓圓捏扁的軟柿子,但墨柳知道那孩子有著鋼鐵般的意志,是能練武的話,肯定會出類拔萃的那一種。 為了母親和妹妹,舒鳳愁是字面上的「忍著不死」,連生死簿載明的壽限都帶不走他,硬生生活過了每位神醫大國手預言的死期,意志之堅定,一如他後來求死的決絕。 只有舒鳳愁能殺死他自己。連閻王和病魔都辦不到。 墨柳不懂他為何求死,始終不明白他的絕望是什麼。那孩子不怎麼跟人說心裡話,或許是沒必要;他不需要任何人的開解,一直是那樣堅強,不恨上蒼無理的折磨,從不遷怒旁人,比他的母親和姑姑更像成熟的大人,莫名地令人心安。 墨柳至今仍深深後悔,沒向那孩子顯露自己的武功。「少主,我能打。你用不著練武,有我當你的拳頭,夠用了。」早這樣說的話,少年是不是就不會死了?墨柳無從知悉,也再沒有機會知道了。 方骸血絕對想不到,少城主之所以沒有痛下殺手,是因為他身上那一絲很難不令人聯想起舒鳳愁的微妙氣質:同樣蒼白,同樣瘦削,同樣不肯向天地、向命運之類,常人絕難擷抗的龐然巨物屈服的倔強。或連舒意濃自己都沒意識到。 但她確實受夠了方骸血的那張嘴。 「哈哈哈哈哈……來啊來啊來啊,來打老子啊,你個淫蕩的小賤貨!」 青年眥目欲裂,囂狂的嘴臉很難說是嘲諷抑或是單純的發泄,翻攪的灰色舌頭不住噴出唾沫星子,舒意濃幾乎是本能仰避,唯恐被那令人作嘔的體液濺著,越發施展不開,頓時陷入僵持。 「你的奶子上下晃哩,軟得兩隻水囊似,讓人怎麼打?不如扔了劍,讓老子捏一把!哈哈哈哈————!」 他把被趙阿根痛毆的窩囊氣全發在女郎身上,但遭心珠狠狠蹂躪的意識,還沒來得及想起拳頭帶來的痛楚,只記得屈辱,益發怒上心頭。 他依稀憶起了「隨風化境」失效的事,衝上前並非替手無寸鐵的血骷髏擋劍,而是對被趙阿根打敗、哭號求饒的自己感到厭惡,狂氣發作之下,自暴自棄地迎向劍鋒,心想就算是死,也要用腦漿鮮血濺趙阿根的女人一頭一臉,把她徹底弄髒,就像拿陽精噴她也似,豈料銑兵手竟絲毫無損,穩穩接下了出自流影城大匠的碧水名鋒。 武功仍在,方骸血惡向膽邊生,豈能滿足於以血污之?這會兒他想要真真切切把精水射進這小騷浪蹄子的嫩膣里,射得她小腹鼓起、腿心狼藉,再也無力哭喊掙扎,便如一隻壞掉的肉娃娃……想著想著,襠間不覺硬挺了起來,要不是舒意濃微仰著顫晃綿彈的酥胸左支右絀,勉強與他鬥了個不過不失,鹿死誰手還真不好說。 原本還能依稀聽見的山前呼喊殺伐聲,不知何時起已然歇止,保不齊七玄盟會發現石屋密道,方骸血沒打算挾持舒意濃逃亡;算上先奸後殺的時間,須得儘快拿下,以免玩得不盡興,草草結束滅口,可惜了這張名滿天下的妾顏。 舒意濃也是真蠢。孤身前來便罷,帶個文弱的中年書生隨行,頂個屁用!也就多個人瞧老子強姦你!哈哈哈哈哈哈! 「……你真是無可救藥,方骸血。」 甜脆而清冷的嗓音猛將他拉回神,方骸血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把想頭說了出來,但也不在乎,淫笑道:「舒意濃!老子不嫌你是破鞋,可惜為了教訓趙阿根,今兒我得毀了你這隻好看的破鞋。別怪我。」猿臂暴長,怪掌一翻,冷不防拿住「冰澈寶輪」的劍脊,快得教人不及瞬目,猶如鬼魅一般。 此非《銑兵手》的定式,而是靡草莊諸葛氏的秘傳,對付的不是劍者,而是利劍。 就像武功有罩門、人身有死穴,刀劍皆有結構上的最強和最弱處。諸葛家歷代鑽研銑兵手與鑄劍術,歸納出一套迅速判斷劍身弱點的法門,以武學心訣的形式流傳下來,因與三尺秋水為敵,故稱《斷水訣》。 冰澈寶輪縱使系出名門,堅銳非常,被拿住最脆弱的一點,毋須銑兵手的無堅不摧,勁發點落,也可能應聲斷折。方骸血甚至已算到了三招之後:折斷劍脊,箝著斷劍往前一送,刺入舒意濃肩窩;待女郎吃痛鬆手,反足一勾一蹴,搶在劍柄墜地前朝後踢,正中那黃酸仔的心口,牢牢釘上樹幹,眼睜睜看他姦淫自家主子—— 他差點沒忍住笑出聲,直到劍鋒在指間一轉一彈,倏忽失去形體。 方骸血寒毛直豎。他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但青年天生有股野獸般的敏銳直覺,能清楚感受到一瞬間,原本牢牢箝在手指之間的劍變了,是像毛蟲化蝶、水凝成冰那樣,徹底成為另一種東西的變化,再無一絲一毫雷同。這樣的轉變令他深深恐懼起來。 但變的其實不是劍,而是劍者……或者該說是劍招。 難以形容的劇痛無預警地炸開,方骸血眼前一白,但徘徊於生死之間淬練出的戰鬥本能超越了意志,反射般「砰!」一夾,合於口鼻之前,硬生生箝住劍尖,任憑舒意濃使盡氣力,也難再入分許,不禁暗呼「可惜」。 這一劍快到超乎方骸血的預期,仿佛瘸犬忽成駿馬,猝不及防,然而又柔韌到了難以想像的境地,劍刃螺旋般絞入中宮,精鋼於霎那間質變成了牛筋皮索,以全然相悖的質性撞入方骸血口中,刺穿嘴唇、敲下牙齒、攪碎舌尖,爆出大蓬鮮血;只要再進分許,絞斷半條舌頭,出血之甚,便足以使方骸血再難凝聚真氣,銑兵手擋不住劍鋒,落得穿顱而死的下場。 再強烈的疼痛也有麻木的時候,況且忍痛一向是方骸血的長處。 用不著照鏡,也知受傷極重,何況是傷在臉上,方骸血怒極反笑,竟不思退,雙手徑抓長劍,順勢飛起,一個膝頂撞向舒意濃的心窩,快到簡直不像同一個人,終於動了殺心。 可惜《青陽劍式》與天霄城嫡傳的玄英劍法有著根本上的區別。 舒意濃上次使出這門絕劍,以一式破了薛百螣、漱玉節、陰宿冥的合圍,三人盡皆披創,無一倖免。方骸血分明抓住了劍,卻又沒有真正抓著,女郎手裡的冰劍一抽一轉,似鞭似盾,半退半進,不攻不守,冷不丁扎他左眼一記,仿佛是蠅落蛉飛,輕巧得毫無道理,就這麼穿過他那雙堅逾金鐵的手臂圈子,縮回竟還比穿入要更快得多。 方骸血慘叫一聲,仰天栽倒,捂著眼滿地打滾,缺牙迸血、糜爛如血洞的嘴裡嗚嗚出聲,聽不清他罵的是什麼,只覺慘極。 舒意濃起腳將他踢翻個跟頭,正欲一劍了結之,紅影一晃,血骷髏已攔在她與方骸血間,冷冷俯視女郎。舒意濃抬眸便能見到骨盔下的真容,然而餘光一瞥見那酷似母親的輪廓,沒來由地心怯起來,小退了半步。 「……傷他到這般田地,你也該消火了。」茜衫麗人冷道:「言語衝撞而已,真要賠你一條命麼?快滾開!我沒時間同你算帳。」 舒意濃止不住顫,她恨透了縮起肩膀的自己,恨透自己在這個女人面前低頭,不敢直視她的面孔,遑論眼眸。可是她害死了娘,舒意濃對自己說。 是啊,你不開心麼?心裡的另一個自己慵懶地交疊起雙腿,沒好氣的冷笑道。 別說你沒感激過她。娘死後的每一天,你都快活得像只花叢里的蝴蝶。好意思說! 「你——」她鼓起勇氣霍然抬頭,冷不防被一掌摑得倒退兩步,粉頰熱辣辣地疼。血骷髏還未放落手掌,墨柳先生已至舒意濃身後一丈,微微拎起滿嘴鮮血、不住抽搐的方骸血朝她示意,瞥了她並起高揚的五指一眼,意思再明白不過。 再動少城主一根汗毛,我擔保這小子會死得很慘——她知道墨柳先生的武功很高,料不到短短數年之間,竟還能再提高境界,練至「進退無影」的地步,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何時、又如何劫走的骸血,再如沒事人般回到少主身後。這等造詣遍數漁陽地界內,除教尊之外,怕只有天痴和尚堪與周旋。 方骸血像只毀損的巨大提線傀儡,軟弱地掙扎著,落在中年文士身上的拳頭綿軟無力,還不如侍女捶背,只余獰狠的眼神兀自不屈,瞧著十分險惡。 血骷髏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著實小看了意濃丫頭,沒料到她敢向剛正不阿、脾氣死硬的墨柳供出聖教之事,更沒想到墨柳會原諒她。 過去在天霄城時,她不是沒想過動用這張王牌,但實在沒把握墨柳在聽聞此事後,是會繼續效忠舒氏呢,還是為先城主清理門戶,不敢冒此奇險;況且要在其人眼皮下暗行諸事,已夠她傷腦筋了,只得假意豢養面首、日夜宣淫,狂信濫醮,多信神佛……荒唐事乾得夠多夠狠,才好掩蓋聖教的活動。 舒意濃不僅說服了劉末林站到她那邊,更以美色迷住趙……迷住七玄盟主,得到足以和聖教叫板的強橫武力。若連擴張最力的血海一系,不倚靠教尊賜下的奇陣都擋不住七玄盟,只能幹些偷雞摸狗勾當的蟲海、燈海二系就更不消說。 今日之敗,十年經營付諸東流,只因我小看了她。血骷髏切齒咬牙,姣美的唇勾微微揚起,心中五味雜陳,莫可名狀。 舒意濃不知她心中計較,銀牙一咬,鼓起勇氣。「容嫦——」 「……啪!」清脆的掌摑聲再度響起,舒意濃俏臉微側,美眸圓瞠,片刻才回過神來,不覺動了真怒,懼意頓減,切齒回頭:「賤人!你——」 「啪!」血骷髏反手一揚,搧得無比俐落,連看都不看舒意濃一眼,視線越過女郎肩膀,靜靜回望墨柳。中年文士單掌扼住方骸血的脖頸,提小雞似的舉在半空中,方骸血奮力扳著他收緊的五指,整張臉迅速脹成了豬肝似的紫醬色,抽搐的雙腿連踢蹬之力也無。 「我說到做到。」墨柳先生淡道。方骸血唇齒間的悽厲創口噴出血來,血色由鮮紅轉為烏紅,最後隱帶青紫,漸漸地出氣多進氣少,眼見不能活了。 「我知你一向如此,劉末林。」血骷髏揭下獸盔,隨手扔在地上,披散的濃髮美艷而淒楚,一如她帶著滿滿自嘲般的冷蔑笑容。「但請你莫要殺他。他若身死,我也不活了。」 墨柳先生渾身一震,掌間的方骸血嘔咳起來,掙扎也稍見氣力,應是文士心思震動,不知不覺間鬆手,並未一徑收緊之故。 「他若死,我也不活了」這兩句,他曾聽同一人說過兩回,兩次都是在棺前。 頭一回是舒煥景暴卒後,舒子衿躲在房裡不吃不喝,不開門窗不發一語,誰也不讓見,姚雨霏一肩擔起了治喪整頓、收攏人心的重任,一滴眼淚都沒掉過。誰都知道舒煥景待她不好,不怪她心硬,直到某夜墨柳拎著酒壺偶經靈堂,想同其實也不怎麼待見自己的舒煥景喝上一杯,才聽見有人在靈前抽抽噎噎哭泣,宛若女童。 他沒想到高挑出眾、落落大方,長槍使得虎虎生風的夫人,哭起來會是這般模樣。墨柳本想走,姚雨霏卻瞥見了他,這樣一來掉頭離去,似乎太不近人情,只能摸摸鼻子走進去,斟了三杯酒,一杯自飲,一杯灑在棺上,一杯訥訥地推至女郎眼前。 姚雨霏只是哭,半天才哽咽道:「我總想著他若身死,我便不活了……夫妻一場,為何這般對我?」說完又委委曲曲地哭了,十分傷心。墨柳無言以對,只能靜靜坐在一旁,直到她又恢復成眾人印象里高冷的城主夫人,起身離去為止。 第二次,是在舒鳳愁的棺前。 少年連靈堂也沒有,母親不肯承認他已死去,但遺體經歷了一整個嚴冬,在即將春暖花開的當兒,屍臭已令一眾下人難以忍受。家臣抬棺欲殮,姚雨霏卻橫槍挑翻了幾個,眾人只得請墨柳去說。 「……他若死,我便不活了。」 她連頭都沒抬,語聲寧定,硬梆梆的不帶情緒,仿佛只是在描述什麼自然景象一般,不明白何以人人都不懂。他差點就信了,直到瞥見她那微揚的嘴角勾起一抹小褶,即便憔悴得仿佛老了十幾二十歲,那份橫眉冷對的譏誚仍透著一股活靈活現之感。墨柳忽覺姚雨霏不是瘋了,而是行走在夢中。 「你說鳳愁是死了,還是沒死?」他無法回答。 姚雨霏不是在徵詢他的意見,她是在威脅。若眾人拒絕玩這場「鳳愁沒死」的過家家,天霄城不僅要失去少主,也將失去主持大局的城主夫人——天知道她還要帶走誰。 而這兩次都只有墨柳在場,容嫦嬿不可能聽見。 脫下獸盔的麗人終於抬起眼眸,正視著他,眼底掠過那抹既陌生又熟悉的譏誚諷刺,仿佛這一切不過就是個糟糕透頂的玩笑。 「放我走,劉末林,我和他不能死在這兒。」她毫無疑問就是他心裡所想的那個人——墨柳無語望天,幾乎呻吟出聲。茜衫女郎不是在請求他,一城之主母何須求人?她是在威脅墨柳,威脅天霄城,威脅兀自困於玄圃山四百年的榮光之中,無由、也無從離開的人們,或還帶有一絲解脫之人的憐憫和傲慢。 唯一比少主為邪教所驅策更糟糕的,就是驅策她做盡壞事的罪魁禍首,竟然是少主的母親!天霄城早被繞進了死結里,緊緊糾纏,註定無法逃脫。這……就是城主夫人的復仇嗎? ——蒼天啊! 劉末林閉上眼,腦中浮現老城主的面孔。記憶中舒龍生從未如此絕望,連「不怪你」、「你盡力了」之類的寬慰都說不出,只能悲傷地抬望水精穹頂,仿佛正細數著距天霄城的崩毀之日,還剩下多少辰光。
貼主:深苑鎖清秋於2025_03_19 3:23:07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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